教会也有嬉皮士。科斯不需要数学。慕尼黑啤酒节期间躲开律师。外派总有一天会结束。被雇用的人总有被驯化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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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教的早期,教会刚开始着手在欧洲建立一套完整的教会体制,那时的欧洲有一群四处漂泊的教士,他们被称作云游僧侣。这些僧侣四处游荡,不属于任何机构。他们遵循的是自由(无固定场所)的修道制度,这种秩序依靠其成员的乞讨和好心居民的施舍来维持,当然这种制度的可持续性是脆弱的。任何一个由独身主义者组成的群体都很难做到可持续,群体成员的数量无法实现自然增长,只能靠新人的不断加入。好在人们总是乐意为云游僧侣提供食物和临时住所,他们总算是成功地活下来了。
5世纪左右,这群人的数量开始减少——现在已经绝迹。这些云游僧侣很不受教会的待见,5世纪时,教会召开迦克墩公会议(theCouncil of Chalcedon),决定对云游僧侣群体实行禁令。300年后,第二次尼西亚会议(the second Council of Nicaea)再次颁布了禁令。在西方,努尔细亚的圣本笃(SaintBenedict)对该组织的批评最为激烈,他希望建立一个规范化和制度化的教会体系,最终他制定的规则成了教会的指导规范,被写成法典用来规范僧侣的行为,他还建立了等级森严并严格监管的修道院体系。圣本笃亲自制定的规范都集中在修道手册里,手册规定了僧侣的财产要由修道院掌控(第33条规定),而第70条则规定禁止愤怒的僧侣殴打其他僧侣。
为什么这些云游僧侣遭到了禁止?其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太自由了。他们的财务既自由又安全,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省吃俭用,而是因为他们缺少需求。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仅靠乞讨就能赚到钱,我们却要从社会最底层开始打拼积累——他们比我们自由多了。
如果你负责运营一个有组织的教会,你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僧侣拥有完全的自由;如果你经营的是一家公司,那么完全自由的员工对于你来说绝对是噩梦。因此,本章我们来谈谈员工自由的问题,以及公司的组织特性。
圣本笃明确提出了“稳定来自个体行为的转变与顺从”(stabilitatesua et conversatione morum suorum et oboedientia)这一原则,他编撰的修道手册,很明显是要剥夺僧侣的个人自由。根据这份手册的要求,僧侣们首先需要经历一年的观察考验期,从而确定他们是否足够顺从。
其实每个机构都希望其成员失去一部分自由,只有这样才能把人“组织”起来。那么你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人“组织”起来呢?第一,以培训的名义对他们进行心理操纵。第二,把他们拧在一起,让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参与“风险共担”,和公司共担风险;让他们明白如果不服从组织权威,就会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你很难控制那些以乞讨为生的云游僧侣,因为他们轻慢地对待任何物质财富,以至你很难让他们失去什么。在黑手党的组织体系中,事情就变得简单了,如果一个小头目怀疑某马仔(正式受戒入道的成员)不忠诚,就可以把他“做掉”,让他在汽车后备厢里安静一段时间。然后,大头目会出席他的葬礼,这样做的目的是让其他马仔更忠诚。
除了修道院和黑手党以外,其他行业会用更温和更微妙的手段让员工参与到“风险共担”之中。
控制飞行员
假设你有一家小型航空公司,而且你是一个有着非常先进的管理理念的人,参加了许多管理论坛,在和许多管理咨询顾问交谈之后,你认定传统的公司组织模式已经过时了,把工作岗位外包出去反而能更高效地运营一个公司,对此你很有信心。
鲍勃是一名飞行员,他不是你公司的雇员,而是你的飞行承包商,你和他签订了一份外包合同,这是一份明确而详尽的法律协议,很早就约定好了他具体负责哪个航班的飞行以及他应该承担的责任,当然也包括对他违约的惩罚条款。鲍勃还要负责提供一名副驾驶,如果有人生病,他还要提供一名替补飞行员。明晚你有一班飞往慕尼黑的临时包机,这是为慕尼黑啤酒节增开的专线。机上的乘客都充满期待,早早就做好了这次旅行的预算和安排,一些人甚至为此提前减肥,机舱里将满是欢声笑语,乘客们面对即将开始的啤酒节已经等了足足一年,他们期待着一次尽情享受啤酒、椒盐脆饼和德国香肠的狂欢。
下午5点,鲍勃打电话告诉你,他和副驾驶,嗯……你知道的,他们仍然爱你,但是,他们明天不能为你驾驶飞往慕尼黑的航班了。一位沙特阿拉伯的酋长给了他们一份新的合同,嗯……你知道的,这位虔诚的人想去拉斯维加斯参加一场特别的派对,需要鲍勃和他的团队来驾驶飞机。鲍勃这辈子滴酒不沾,只喝酸奶饮料,行为举止十分得体,这些品质让那位酋长和随从对鲍勃很满意,他们告诉他钱根本不是问题,嗯……你知道的,对方出价太慷慨了,足以抵销鲍勃因违约而可能导致的赔偿责任。
嗯……我知道的,你被他们气疯了,此刻就想踢自己的屁股。啤酒节包机上有很多律师,更糟糕的是,他们还都是退休的律师,这意味着他们没有别的爱好,就喜欢用发起诉讼来打发时间,而且不太在乎结果如何。想一下接下来的连锁反应:如果航班不能按时起飞,你就没有别的办法去把那些胖了一圈啤酒肚的乘客从慕尼黑接回来,而且你还不得不取消许多已售的机票,替客户改签机票的费用奇高无比,而且无法保证能在这个高峰时间解决问题。嗯……你知道的,那些胖律师有的是时间。
你打了一圈电话,结果发现找一个飞行员远比找一个满嘴念叨常识性问题的经济学家要困难得多,因为找不到后者的概率为零(找到了也不解决任何问题)。你把自己全部身家性命都投在了这家正在面临严重危机的航空公司上,你感觉自己要破产了。
你开始想,要是鲍勃是一个奴隶该有多好啊!如果他是一个你可以拥有和控制的人,这种事就不可能发生了。奴隶,嗯……你知道的,他们只能听你的,但是等等,鲍勃的所作所为不是那些正式员工会干的事情,那些靠劳动合同谋一份稳定工作的人,是不会如此机会主义的。外包合同的承包商相对自由,他们也爱冒险,他们最怕的是法律。而正式员工不仅有被解雇的风险,还要始终维护自己的声誉,做出鲍勃那样的事情,只会使新雇主担心他们的忠诚。
你会发现凡是接受正式雇用合同的员工,都喜欢固定工作带来的稳定收入,他们喜欢在月底最后一天看到桌子上那个特殊的信封。没有了工资,他们就像是断奶的婴儿。你现在意识到了,如果鲍勃是一名正式员工而不是看起来更便宜的承包商,你就不会遇到这些麻烦了。
但是正式员工成本很高,即使在没有活儿的时候,你也得给他们付工资,这样你就失去了灵活性。但他们毕竟是你的员工,他们的成本虽然高,但是喜欢固定工资的人通常是安于现状的人,他们不会是鲍勃那样的机会主义者,因此不会发生上述情况,他们不会让你失望。
正式员工不会临阵逃脱,是因为这份工作是他们亲身参与的“风险共担”,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必须共担风险,而甩手不干的风险大到可以震慑他们灭掉这个念头。他们会因不可靠的行为,比如不能按时上班而受到惩罚。实际上,你给他们创造的工作使他们对你产生了依赖性,这种依赖性使得他们变得可靠,你支付的工资正是在购买这种可靠性。
可靠性是许多交易背后的推动力量。在乡间买一个别墅的性价比远不如去宾馆租房间或上网租民居,但是仍然有人会去买别墅,他们希望无论什么时候——比如自己一时兴起,都有房子可以用来度假。一位交易员曾经说过三个“不该买”原则(这三种东西因性价比差,所以只要能租到就尽量不要买),它们分别是海上漂的、天上飞的,还有床上躺的。但是仍然有很多有钱人买了游轮和飞机之后,最终和自己的飞机游轮一起被那最后一个“不该买”的控制起来了。
当然,承包商也会面临风险。他们如果违约,除了名誉损失外,还要承担合同规定的相应惩罚。但是,相同的名誉损失和金钱惩罚,对于你的正式员工来说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因为一个人愿意签署劳动合同成为正式员工,说明他一定是一个厌恶风险的人——成为正式员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意味着他们表现出愿意服从的信号。
一个人被雇用了一段时间以后,就会表现出极强的服从倾向。
服从倾向表现在许多方面,他们常年放弃自己的自由时间,每天工作9个小时;他们规律性地每天按时到达办公室;他们遵循工作时间表,而不是个人娱乐时间表;他们不会因为这一天工作不顺利,而在下班的路上殴打路人发泄;他们就像是温顺的被驯服的宠物狗一样,乐于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