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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极端斯坦,没有人是安全的

2025年1月4日  来源:黑天鹅 作者:纳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提供人:goulun70......

到目前为止,我介绍的这些关于集中的模型中有一种极为天真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社会经济学的模型。例如,虽然默顿的思想涵盖了运气,但它忽略了随机性。在所有这些模型中,胜者一直是胜者。下面要讲的是,失败者可能一直是失败者,但胜者可能被某个凭空冒出来的人取代。没有人是安全的。

偏好依附理论在直觉上很有吸引力,但没有考虑被新来者取代的可能性,每个小学生都知道这意味着文明的没落。想一想城市的发展:罗马,一个在公元1世纪人口120万的城市,如何在3世纪降到到了人口1.2万?巴尔的摩,美国曾经的主要城市,为何在后来极度衰败?费城又如何被纽约掩去了光芒?

布鲁克林的法国人

我开始做外汇交易时,认识了一个叫文森特的人。他是典型的布鲁克林式交易员,身上有和肥托尼一样的习气,只不过他说的是法语版的布鲁克林话。文森特教会我一些窍门。他常说“可能存在交易王子,但谁也不会一直是交易国王”,以及“这次你遇见一个人走上坡路,下次便会遇见他走下坡路”。

我小时候,有一些关于无辜的个人与能够吞下整个世界的强大公司作斗争的理论。任何渴望知识的人都被灌输了这些理论,那就是强大的会越来越强大,从而加剧系统的不公平性。但人们只要看一看周围,就会发现这些大公司像苍蝇一样不断坠落。提取任何时候的大公司的横截面样本,你都会发现几十年之后,它们中的许多将消失,而从加利福尼亚某个车库或某间大学宿舍冒出来的人们成立的从未听说过的公司会突然出现在舞台上。

看看下面的统计数据。1957年美国最大的500家公司中,只有74家在40年后仍然位列标准普尔500强。只有少数公司因为合并而消失,其余的要么衰败了,要么破产了。

也就是说,如果你放任那些公司不管,它们就会被吃掉。崇尚经济自由的人声称那些残酷而贪婪的公司是无害的,因为竞争制约着它们。我在沃顿商学院看到的事实使我相信真正的原因在于:随机性。

当人们谈论随机性时(他们很少这样做),他们通常只看到自己的运气。其实,其他人的运气也非常重要。另一家公司可能由于一项突破性的新产品而走运,从而取代了目前的胜者。运气是大均衡器,因为几乎所有人都能从中受益。如果只保护大公司,就会把潜在的新来者扼杀在摇篮中。

一切都是暂时的。运气缔造和毁灭了迦太基,运气缔造和毁灭了罗马。

我已说过,随机性是不好的,但并非总是如此。运气甚至比智慧更公平。如果人们严格根据能力获得报酬,有可能仍然不公平,因为人们无法选择自己的能力。随机性能够对社会进行重新洗牌,把那些大人物拉下马。

在艺术领域,风潮起同样的作用。新来者可能受益于一次风潮,由于一种偏好依附式的相互传染,追随者蜂拥而至。然后,你猜怎样?他也会变成历史。看着那些声称是某一时代缔造者的人从人们的头脑中消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即使在法国这样的国家,这种情况也会发生。法国政府像支持摇摇欲坠的大公司一样支持名望阶层。

我去贝鲁特时,经常在亲戚家里看到残存的用显眼的白色皮革装帧的“诺贝尔”书籍。某些极有活动能力的推销员成功地把这些装帧漂亮的大部头书籍塞进了私人藏书馆;许多人买书是为了装饰,并且喜欢简单的选择标准。而这一系列的选择标准就是每年选出一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书,这是一种简单的图书馆建立方式。这一系列本应每年更新,但我猜那家公司在20世纪80年代倒闭了。每次看到这些书我就感到悲痛:今天你还听说过苏利·普吕多姆(Sully Prudhomme,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赛珍珠(Pearl Buck,一名美国女性)、同时代最著名的法国作家罗曼·罗兰(Romain Rolland)和安纳图勒·法朗士(Anatole France)、圣琼·佩斯(St. John Perse)、罗杰·马丁·杜·加尔(Roger Martin du Gard)或者弗雷德里克·米斯特拉尔(Frédéric Mistral)吗?

长尾

我已说过,在极端斯坦,没人是安全的。反过来也一样:没人受到完全失败的威胁。我们现在的环境允许小人物在成功的希望前等待时机——活着就有希望。

这一思想最近在克里斯·安德森(Chris Anderson)那里复苏,他是极少数指出分形集中(fractal concentration)存在随机性的人之一。他还引入了“长尾”概念,我马上会讲到这一点。安德森幸好不是专业统计学家(一些不幸接受传统统计学训练并以为我们生活在平均斯坦的人),他能够对世界的运转有全新的认识。

确实,互联网造成了严重的集中。大量使用者访问少数网站,比如Google,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该网站占据绝对的市场统治地位。历史上没有哪个公司如此迅速地获得了如此的统治地位,Google能为从尼加拉瓜到蒙古西南部到美国西海岸的人们服务,而不需要考虑电话接线员、运输、送货和制造。这是赢家通吃的终极案例。

但人们忘记了,在Google之前,Alta Vista统治着搜索引擎市场。我已经准备好在本书未来的版本中用一个新的名字取代Google。

安德森看到的是,网络带来了除集中以外的东西。网络催生了大量的准Google。网络也催生了反Google,也就是说,它使拥有某种技术专长的人能够获得小的、稳定的受众群。

回想一下网络在叶夫根尼娅·克拉斯诺娃的成功中的作用。多亏了互联网,她才能绕过传统出版商。如果没有网络,她的那位戴着粉色眼镜的出版商甚至不可能做这一行。让我们假设不存在亚马逊网上书店,并且你写了一本很不错的书。情况可能是,一家只有5 000册书的小书店不会愿意让你的“美妙文字”占据他们宝贵的书架。而大书店,比如规模中等的美国巴诺书店可能存书13万册,但这仍不足以容纳边缘主题的书籍。所以你的书一诞生就消亡了。

有了网络经销商就不一样。网络书店能够销售无数种书,因为不必有真实存货。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有真实存货,因为它们可以一直以电子形式存在,直到消费者需要印刷版本,这是一种新兴的叫做按需印刷的行业。

所以,作为本书的作者,我可以坐在一边,等待时机,让自己出现在搜索引擎上,或许还能偶尔成为流行趋势的受益者。实际上,正因为网络使人们能够买到这样的好书,读者的素质在过去几年有了很大提高。这是一个有利于多样化的环境。 [47]  

许多人找我讨论长尾理论,它看上去恰好与突破性导致的集中相反。长尾意味着小人物加在一起能够控制文化和商业的一个不小的部分,而这得益于在互联网环境下得以存在的小环境和附属专业。但奇怪的是,它也可能意味着大量不公平:大量小人物和极少数超级巨人一起代表世界文化的一部分,一些小人物偶尔崛起打败胜者。(这就是“双尾”:小人物构成的大尾和大人物构成的小尾。)

长尾在改变人们的成功模式上具有根本性的作用,它使胜者无法安坐,促成另一个胜者的诞生。在人们的第一印象中,它将永远属于极端斯坦,总是被第二类随机性导致的集中所统治;但它将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极端斯坦。

长尾的贡献是不可量化的,虽然它的作用仍然局限于网络及小规模的网络商务。但想一想长尾将如何影响未来的文化、信息和政治生活。它能让我们摆脱主流,摆脱学术系统,摆脱结群的媒体,摆脱一切现在被僵硬、自以为是和自私的权威们掌握的东西。长尾将有助于促进认知多样化。2006年一件令人兴奋的事就是我在邮箱中发现了由斯科特·佩吉(Scott Page)撰写的《认知多样化:个体差异如何产生集体利益》(Cognitive Diversity:How Our Individual Differences Produce Collective Benefits )一书的草稿。佩吉研究了认知多样化对人们解决问题方式的影响,展示了观点和方法的多样化对反复尝试的促进。它就像一种进化。我们可以推翻陈规,摆脱柏拉图化的单一方式,最终,自下而上、抛弃理论的经验主义者将占据主导。

简而言之,长尾是极端斯坦的副产品,它在某种程度上减少了不公平:世界对小人物而言没有变得更不公平,但对大人物而言变得极为不公平。没有谁的地位是牢固不破的,小人物非常具有颠覆性。

天真的全球化

我们正滑向无序,但不一定是糟糕的无序。也就是说,大部分问题向少部分黑天鹅事件集中,我们将拥有更多和平而稳定的时间。

想一想过去的两场战争。20世纪不是最致命的世纪(从死亡人数占总人口的百分比上看),但它带来了新东西:极端斯坦战争的降临——小概率冲突变为对整个人类的威胁,变为一种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不安全的冲突。

事件越稀有,我们越不了解它发生的可能性。

类似的影响发生在经济生活中。我在第三章提过全球化。全球化发生了,但并不是只带来了好处。它还导致全球在互相牵制状态下的脆弱性,同时降低了波动性并制造稳定的假象。换句话说,它创造了毁灭性的黑天鹅事件。我们此前从未面临全球性崩塌的威胁。金融机构合并为更少的超大机构。几乎所有银行都联为一体。金融生态正膨胀为由近亲繁殖的、官僚主义的巨型银行主导的生态(它们通常使用高斯分布进行风险管理)——一损俱损。 [48]  银行业集中的加剧似乎有减少金融危机的作用,但会使金融危机更具全球性,给我们带来非常严重的打击。我们从由小银行组成的、存在多种贷款条件的多样化生态转变为由相互类似的公司组成的同质环境。确实,我们的破产减少了,但一旦发生……这一想法让我发抖。我再次强调:我们将面临更少但更严重的危机。事件越稀有,我们越不了解它发生的可能性。

我们对这种危机为何会发生有一点概念。网络是一系列被称为节点的元素的集合,节点之间以某种方式相连。全世界的机场形成一个网络,此外还有互联网、社会网和电网。有一类被称为“网络理论”的研究,研究内容是这类网络的组织及节点之间的联系,研究者包括邓肯·沃茨(Duncan Watts)、史蒂文·斯特罗盖兹(Steven Strogatz)、艾伯特–拉兹洛·巴拉巴希(Albert-Laszlo Barabasi)等人。他们都懂得极端斯坦数学以及高斯钟形曲线的不足。他们发现了网络的如下特点:网络在一些节点出现集中,使它们成为中心连接点。网络有一种固有特性,使之组织为极为集中化的结构:有些节点获得大量连接,余下的很少被连接。这些连接的分布有一种突破性的结构,我们将在第十五章和第十六章讨论。这种类型的集中不仅局限于互联网,还出现在社会生活(少数人成为多数人的联系对象)、电网和通信网络中。这似乎能使网络更牢固:对网络大部分局部的攻击不会带来大的影响,因为它们很可能击中很少被连接的节点。但这也使网络更易受黑天鹅事件的影响。想象一下,假如一个主要节点出了问题会发生什么?美国东北部2003年8月发生的大停电造成了极度混乱的状态,这就是如果一家大银行今天倒闭会造成什么后果的极佳例子。

但银行所处的情况比互联网糟糕得多!金融业没有明显的长尾!假如金融业有不同的生态,金融机构可以不时破产,可以迅速被新公司取代,有与网络行业一样的多样化,有与网络公司一样的坚韧,我们的情况就会好得多,或者会有组成长尾的政府官员和公务员来复兴官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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