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知自大程度较低的人不一定缺乏自信,只是他对自己的知识持怀疑态度。我将这种人称为“认知者”,将念念不忘人类认识错误的境界称为“认知斯坦”。
一些“认知自大”程度较低的人常常不引人注目,比如一个在鸡尾酒会上害羞的人。我们天生不会尊敬谦卑的人。现在考虑一下“认知谦卑”。想象一个极度自省的人,由于知道自己无知而饱受折磨。他缺乏白痴的勇气,但有少见的说“我不知道”的勇气。他不介意看上去像一个傻瓜,或者更糟,像一个完全无知的人。他犹豫,他不愿意犯错,犯错造成的结果令他痛苦万分。他反省,反省,再反省,直到他在身体和精神上都筋疲力尽。
这不一定意味着他缺乏自信,只是他对自己的知识持怀疑态度。我将这种人称为“认知者”,将念念不忘人类认识错误的境界称为“认知斯坦”。
认知者蒙田先生
38岁时,蒙田(Montaigne)隐退到法国西南部乡下的一处房产中。“蒙田”在古法语中是“山”的意思,这也正是这座房产的名字。那里今天以波尔多葡萄酒闻名,但在蒙田的时代,没有多少人将他们的智慧和心思投入红酒中。蒙田有禁欲主义倾向,无论如何不可能对那种事情感兴趣。他打算进行一系列不大的“尝试”,也就是写一些文章。“文章”一词包含了尝试性、猜测性和不确定性的意味。蒙田精通经典知识,希望对生命、死亡、教育、知识和人性中一些不无趣味的生物学特性作一点思考。(例如,他想知道残疾人是否性欲更强,因为他们性器官中的血液循环更丰富。)
他书房的阁楼上刻着希腊语和拉丁语的谚语,意思都是人类认知具有脆弱性。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附近环绕的山丘的美景。
蒙田的正式研究对象是他自己,但这只是为了方便起见;他不像那些公司管理者,喜欢写传记夸大自己的荣誉和成就。他主要对发现自己感兴趣,也让我们发现他,并向我们展示哪些事物可以被一般化——一般化到整个人类。他书房里刻的那些话中有一条来自拉丁诗人特伦斯(Terence):Homo sum, humani a me nil alienum puto(我是人,人类的任何事对我来说都不陌生)。
对于我们这些经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蒙田的著作令人耳目一新,因为他完全接受人类的局限性,并且懂得没有哪种哲学是有用的,除非它考虑我们根深蒂固的局限性,我们的理性的局限性,那些使我们成为人的局限性。他并没有超前于他的时代,更确切地说,是之后的学者(那些鼓吹理性的人)落后于时代。
他是一个喜欢思考和反复思考的人,他的思想不是在安静的书房中冒出来的,而是在马背上。他会长途骑马,回来时便有了思想。蒙田既不是神学院的学者、纸上谈兵的专业人士,也不是这两者的结合。首先,他是一个行动者。在为了仔细研究他的生命而退隐之前,他做过地方行政官、商人和波尔多市市长。其次,他是反教条主义者,是富有魅力的怀疑主义者,一个会犯错、迷糊、有个性、内省的作家,最重要的,他在古典传统下希望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假如他生活在另一个时代,他会成为经验怀疑主义者,他有皮罗主义者的怀疑精神,也有塞克斯都·恩披里克的反教条精神,尤其是他知道在作判断时要谨慎。
认知斯坦
每个人都有心目中的乌托邦。对许多人而言,它意味着平等、公平、没有压迫、不用工作(对有些人而言,要求可能更低,但并不一定更容易达到)。对我而言,乌托邦就是认知斯坦,一个所有人都是认知者的社会,一个认知者能够当选的社会。它将是一个以承认无知而不是承认有知为基础的社会。
可惜,人们不可能通过承认自己会犯错来显示权威。很简单,人们需要被知识蒙蔽。我们天生就要追随那些有能力把人聚在一起的领导者,因为身处集体当中的优势能够战胜孤军奋战的劣势。绑在一起走向错误的方向比独自走向正确的方向更有利。那些追随武断的白痴而不是内省的智者的人把他们的一些基因传给了我们。这在一种社会病态中表现明显:精神变态者能够吸引追随者。
你会不时地碰到智力超群的人,他们能够毫不费力地改变主意。
请注意黑天鹅现象在下面表现出来的不对称性。我相信,对于某些事你会非常确信,也应该如此。你对“证伪”比对“证实”更有信心。卡尔·波普尔被指责用一种具有进攻性而自信的口吻写出提倡自疑的文章(不赞同我的怀疑经验主义的人经常向我提及这一点)。幸运的是,我们学会了很多怀疑经验主义的方法。黑天鹅事件的不对称性使你对“什么是错的”有信心,而不是对“什么是对的”有信心。卡尔·波普尔曾经被问到“能否证伪证伪”(也就是说,人们是否可以怀疑怀疑主义)。他的回答是,他会把那些提出比这个问题聪明得多的问题的学生赶出课堂。波普尔的确很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