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我们生活在大事件很少发生的平均斯坦,我们仍然会低估极端事件,我们会认为它们离我们很遥远。
一个3月的晚上,几个男人和女人站在悉尼歌剧院外的平台上俯瞰海滩。时值悉尼的夏末,但男人们都穿着外套。女人们更耐热,但行动却受到高跟鞋的限制。
他们都是来享受精致生活的。很快,他们就会听一群肥胖的男人和女人唱的几个小时的俄罗斯歌剧。许多热衷歌剧的人看上去都在J·P·摩根或别的金融机构工作,这种地方的员工与属于别人的大量财富打交道,这使他们感到要用某种精致的方式(比如红酒和歌剧)释放生活的压力。但我不是去欣赏新精致主义(neosophisticates)的,我去是为了看一眼悉尼歌剧院,它出现在所有澳大利亚的旅游宣传册上。确实,它很引人注目,尽管它看上去是那种为了打动别的建筑师而造的建筑。
晚间在悉尼这处叫做岩石区的宜人地方散步是一种朝圣。虽然澳大利亚人以为他们建造了一座使他们的天空风景线与众不同的杰出建筑,但实际上他们只是建造了一座显示人类预测、计划和把握对未来的未知知识失败的纪念碑——我们对未来整体上的低估。
澳大利亚人所建造的实际上是标志人类认知自大的符号。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悉尼歌剧院原计划造价700万澳元,在1963年初开放。最终它的开放晚了10年,虽然规模比原先的设计小,却花费了近1.04亿澳元。虽然世界上不乏更为严重的计划失败,或者预测失败(比如一切重大历史事件),但悉尼歌剧院提供了计划及预测困难在美学(至少是美学理论)上的例子。歌剧院的例子将是我们在本章讨论的后果最不严重的认知扭曲(它只涉及钱,而且没有导致无辜的流血),但它却是最具象征意义的。
本章有两个主题。首先,我们在自以为拥有的知识方面非常自大。我们知道的当然很多,但我们有一种内在的倾向,以为我们比实际上知道的多一点,正是这一点会不时招致严重的麻烦。我们会看到如何在你自己身上找出甚至衡量这种自大。
其次,我们会讨论这种自大对所有行为,包括预测的影响。
我们究竟为什么如此喜欢预测?更糟糕也更有趣的是:为什么我们不提我们在预测方面的记录?为什么我们看不到我们在(几乎)所有大事件上的预测失败?我把这称为预测之耻。
凯瑟琳的情人之谜
让我们讨论一下我所说的认知自大,即我们面对知识局限性的自大。确实,我们的知识在增长,但它受到自信增长的威胁,它增长了我们的知识,同时也增加了疑惑、无知和自负。
有一间挤满人的屋子。随机选择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可以代表任何东西:乌克兰西部精神错乱的股票经纪商的比例,在英语中含有字母r的几个月份中本书的销量,商业类图书编辑(或作者)的平均智商,俄国女皇凯瑟琳二世的情人数量等等。让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独立地为这个数字估计一个可能的范围,并且他们要相信自己的估计有98%的可能性是正确的,2%的可能性是错误的。也就是说,不论他们的估计是什么,大约2%的可能性不在他们估计的范围之内。例如:
“我98%地确信拉贾斯坦的人口在1 500万到2 300万之间。”
“我98%地确信俄国女皇凯瑟琳的情人数量在34到63之间。”
你可以数数多少人的估计是错误的,从而了解人的本性。每100人当中应该不超过两人估计错误。请注意,受试者(你的受骗者)可以任意设定估计范围:不是你在评价他们的知识,是他们对自己的知识作出评价。
现在来看实际结果。与生活中的许多事一样,结果是人们没有预料到的、突然的,也是意外的,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消化。据说,注意到这一点的研究者艾尔伯特(Albert)和雷法(Raiffa)本来在寻找别的更为乏味的结果:在不确定性条件下,人们在决策中如何估计可能性(学者称之为“校准”)。结果使这两位研究者感到迷惑:预料中2%的错误比例在实际上接近45%!更能说明问题的是第一批受试者包括哈佛商学院的学生,他们是一群并不以谦虚或内省著称的人。后来对更谦虚或者较少自大的人群作了研究。看门人和出租车司机都非常谦卑而政客和公司管理者,啊……我后面再谈他们。
我们对自己的知识是不是自信过头了22倍?看来是的。
这一实验被重复了数十次,测试过来自不同地区、职业和文化背景的人,几乎所有的经验心理学家和决策理论家都在自己的课堂上做过这一实验,以向他们的学生展示人类的这个大问题:我们还不够智慧,我们的知识不值得信赖。预期中2%的错误率通常实际上达到15%~30%(不同的人群和主题预测错误率有所不同)。
我也测试了自己,毫无疑问,我也失败了,即使我有意识地谨慎设定了很宽的估计范围,但我们将会看到,这种低估恰好是我所从事职业的核心问题。这种偏差似乎存在于所有文化中,包括那些崇尚谦虚的文化,吉隆坡与黎巴嫩艾姆云的测试结果恐怕不会有很大的不同。一天下午,我在伦敦做了一次演讲。在去往演讲地点的路上,我一直在脑子里打底稿,因为出租车司机“寻找拥堵地点”的能力超出了平均水平。我决定在演讲时做一个快速实验。
我请听众猜一猜作家翁贝托·埃克的图书馆里有多少书。60名听众中,没有一个人的猜测范围宽到包括这个实际数字(2%的错误率变成了100%)。这次实验或许有些失常,但相关数量越超出常规,错误率越高。有趣的是,这群听众的估计分为高低两极:有的估计2 000~4 000册,有的估计30万~60万册。正确答案是3万册。
确实,明白这个测试意图的人能够给出安全的估计,即把范围设为零到无穷大,但这就不是“校准”了,这个人的估计什么信息都不包含,因此也不能给决策者提供信息。在这种情况下,还不如更诚实地说:“我不想玩这个游戏,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发现反例是不足为奇的,有的人会走向相反的方向,高估自己的错误率:你的表兄可能说话格外谨慎,或者你的大学生物学教授表现出不正常的谦卑。我在这里讨论的行为倾向是针对平均水平而言的,而不是针对某一个人。在平均水平周围总有许多偏离者,也就必然会导致反例。这些人属于少数,并且,由于他们很难获得重要地位,因此他们在社会中的影响力也不大。
认知自大有双重影响:我们高估自己的知识,低估不确定性(也就是低估未知事物的范围)。
这一认知扭曲的影响不仅仅限于知识领域:你只需要看看周围人的生活,几乎所有与未来有关的决策都受到它的影响。人类长期以来始终低估未来偏离我们最初看到的过程的水平(这更加剧了其他具有复合影响的偏差的影响)。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离婚。几乎所有离婚的人都知道1/3~1/2的婚姻是失败的,而当他们自己结婚时并没有预见到这样的结果。当然,“我们不会”,因为“我们相处得很好”(好像其他结婚的人相处得不好似的)。
我要提醒读者,我不是在测试人们知道多少,而是在评估人们实际上知道的与他们以为自己知道的之间的差别。我想起当我决定从商时,我母亲为我构想的赚钱办法只是出于玩笑。我母亲虽然不一定不相信我的能力,但对我表现出来的信心持讽刺态度。她为我找到了一个赚大钱的办法。怎么赚?知道怎样以我的实际价值购买我,并以我认为我值的价钱卖出我的人能够赚一笔很大的差价。虽然我不断让她相信我隐藏在自信外表下的谦虚和不安全感,虽然我不断告诉她我会自我反省,她还是怀疑我。不管反省还是不反省,直到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她仍然开玩笑说我有点自视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