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沃顿商学院毕业4年半之后(体重也增加了8.75磅后)的1987年10月19日,我从纽约曼哈顿中城的投资银行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银行走回上东区的家。我走得很慢,因为我的思想处于一种迷惑的状态。
那一天在世界金融史上是一个灾难:(现代)历史上最大的市场崩盘。更具重创性的是,它发生在我们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老练的时候,我们有所有这些夸夸其谈的柏拉图化的经济学家(以及骗人的以钟形曲线为基础的方程式)预防或者至少预测和控制大的震动的时候。崩盘甚至不是由于某则新闻。事件的发生超越了事件前一天任何人的想象,如果我事先指出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我一定会被看做是疯子。它满足黑天鹅事件的条件,但当时我还不知道如何表达。
我在公园大道遇见了一位同事,正当我要与他谈话时,一名焦虑的妇女不顾一切地打断我们的对话:“嗨,你们两个知道发生什么了吗?”路边上的人们看上去茫然无措。之前,我在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银行的交易室里看到有一些人在哭。一整天我都处在事件的震撼中,震惊的人们像探照灯下的兔子一样乱跑。回家后,我的表兄亚历克西斯打电话告诉我说他的邻居自杀了——从高层公寓跳了下去。对此,我一点也不感到奇怪。我突然想到金融创伤可以比战争更打击人的意志。(我们可以想象,金融问题和随之而来的羞辱可以导致自杀,而战争似乎并没有如此直接。)
我害怕得不偿失的胜利:我知道自己是正确的,但又害怕自己的正确,害怕目睹整个系统在我脚下崩溃。我并不真的想如此正确。我将永远记住已故的吉米·P(Jimmy P.),他在看到自己的净资产灰飞烟灭时,不断半开玩笑地乞求屏幕上的价格不要再变动。
但在当时,我意识到自己对钱根本不关心。我经历了生命中最为奇特的感受,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告诉我“我是正确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我浑身都颤抖起来。我永远不会忘记这种震撼内心的感觉。我之后再也没有经历过这种感觉,也永远不可能向那些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人描述。它是一种身心的震撼,好像是快乐、骄傲和恐惧的混合体。
事实证明我是正确的,为什么?
进入沃顿商学院后的一两年,我逐渐具备了一种精确但奇怪的能力:猜测罕见且出乎意料的事件,也就是处于柏拉图边界中被柏拉图化的“专家”认为“不可思议”的事件。回忆一下,在柏拉图边界,我们对现实的理解不再成立,但我们不知道这一点。
由于较早决定把数量金融学作为谋生的职业,我同时成为了数理专家和交易员。数理专家是一类把随机数学模型应用于金融(或者社会经济学)数据和复杂金融工具的产业科学家。不过,我是完全相反意义上的数理专家:我研究这些模型的缺陷和局限,寻找使它们失效的柏拉图边界。我还进行投机交易,而不仅仅是“纸上谈兵”,这在数理专家当中是很少见的,因为他们被禁止“冒风险”,他们的角色只局限于分析,而不是决策。我确信,我完全无法预测市场价格,并且知道其他人也无法预测,但他们却不知道这一点,或者不知道他们正在承担巨大的风险。大部分交易员都是在“轧路机前捡硬币”,把自己暴露在极少发生而具有重大影响力的事件面前,却睡得像婴儿一样,浑然不知。假如你认为自己厌恶风险、了解风险并且高度无知的话,我的工作将是你能做的唯一工作。
同时,“数理专家”(应用数学、工程学和统计学的综合体)所拥有的技术本领,加上对实务的深入参与,对于一个想成为哲学家的人来说是非常有用的。 [9] 首先,当你把20年的时间用于大规模的数据实证研究,并基于这些研究从事风险活动时,你会很容易发现现实世界的构成因素,而它们是被洗脑的柏拉图化的“思想家”看不到的。其次,它使我的思考变得有条理和系统化,而不是被包围在奇闻逸事中。最后,历史的哲学和认识论(认知的哲学)似乎与时间序列数据的实证研究是分不开的,时间序列数据是时间上的连续数据,是一种由数字而不是文字组成的历史文件。而数字是很容易在计算机中处理的,它使你清楚地感觉到历史是向前的,而不是向后的,而且比历史记录混乱得多。认识论、历史哲学和统计学旨在理解真相,研究真相产生的机制,并且区分历史中的常规和巧合。它们都探讨“人们知道什么”的问题,但它们都只能在不同的领域找到答案。
代表独立的粗话
1987年10月19日那天晚上,我一觉睡了12个小时。
我很难把这种确信的感觉告诉我的朋友,他们都由于市场崩盘而处于悲痛之中。当时的奖金与如今比起来微不足道,但是,假如我的雇主瑞士信贷第一波士顿银行及金融系统能够坚持到年底,我会得到一份适当的奖金。对此,有时候人们会说一声“去他妈的钱”。这话虽然粗俗,但能让你表现得像个维多利亚时代的绅士,一个摆脱了奴役的人。这是一种心理上的缓冲,让你无须成为巨富,但足以让你自由选择一个新的职业,而不必过分担忧经济报酬,同时使你不必委曲求全。你不再对某个雇主或者就业本身产生任何理智和情感上的依赖,不再受某个人对你武断而不公平的评价的摆布。(独立对每个人都有特别的含义:有那么多高收入的人变得更加谄媚,他们越来越依赖他们的客户和雇主,也更加痴迷于赚更多的钱,对此我惊诧不已。)虽然按照某些标准来说这算不上什么豪言壮语,但它实际上帮我摆脱了经济上的所有欲望。每当我把时间不是花在研究,而是浪费在追求物质财富上时,我都会感到羞愧。请注意,在那些日子,“去他妈的”是挂掉电话之前的结束语。
当时交易员在赔钱时摔坏电话是极为平常的事。有的人喜欢摔椅子、桌子或者任何能够发出声响的东西。有一次,在芝加哥商品交易所,一名交易员试图掐死我,来了4名保安才将他拖走。他生气,因为我站在了他认为是他的“领地”的地方。谁会愿意离开这样的工作?把这种情形与大学餐厅中单调的午餐比较一下吧,那里彬彬有礼的教授们谈论着最新的院系争斗。于是我继续留在“数理”和交易行业(现在仍然是),但却控制好自己只做最少量但极为密集(而且有趣)的工作,只关注最具技术性的方面,从不参加商业“会议”,避免与西装革履却不读书的“成功者”为伍,并且平均每3年休息一年,弥补自己在科学和哲学方面落下的空白。为了慢慢提炼我的思想,我需要成为一个闲人,一个职业冥想者,懒洋洋地坐在咖啡馆,远离办公桌和各种组织,睡到自然醒,贪婪地阅读,而不需对任何人解释什么。我需要逐步在我的黑天鹅思想基础上构建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
豪华轿车哲学家
黎巴嫩战争和1987年的崩盘似乎是相同的现象。我明显感到几乎所有人在承认这些事件的影响上都有一种精神上的盲点:好像他们看不到这些庞然大物,或者迅速忘记了它们。答案就在我面前:这是一种盲目。问题不在于事件的本质,而在于我们看待它们的方式。
我用下面这个故事结束这段自传性的插叙。我没有确定的专业(除了我白天的工作以外),也不想有。当鸡尾酒会上的人们问我靠什么谋生时,我总忍不住想回答,“我是一名怀疑经验主义者及闲人,主要事业是对某个思想进行非常深入的思考”,但为了简便起见,我干脆说我是豪华轿车司机。
在一次跨大西洋的航班上,我发现自己被升至头等舱,坐在一位衣着华贵、精力充沛的女士旁边,她浑身缀满了黄金和珠宝,不停地吃着坚果(可能这是低卡路里的食物),坚持只喝依云矿泉水,一路上都在读《华尔街日报》欧洲版。她一直试图用支离破碎的法语与我交谈,因为她看见我在读一本社会哲学家皮埃尔·布迪厄的书(法语的),有趣的是,这本书讲的正是社会歧视的标志。我告诉她(用英语)我是豪华轿车司机,骄傲地坚称我只开“非常高档的”轿车。于是整个飞行途中是冰一般的沉默,虽然我能感到敌意,但起码我能安静地阅读。
[6 ] 令人惊叹的是,你能用一面旗子、几句演讲和一支国歌如此快速有效地建立一个国家;直到今天,我一直躲避“黎巴嫩人”的标签,更喜欢“勒范特人”的称呼。
[7 ] 贝诺特·曼德尔布罗特(Beno?t Mandelbrot)在与我当时相同的年纪有相似的经历,只是比我早近40年,他记得他在战时的经历是长时间痛苦的无事可做及穿插其中短暂的极度恐惧。
[8 ] 我们会在第十章看到一些证明这些结群反应的巧妙量化测试,它们显示出,在许多问题上,观点之间的差异比平均观点和真理之间的差异小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