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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语言的魔力

2020年7月4日  来源:社群的进化 作者:罗宾·邓巴 提供人:heidong86......

● 女性的谈话主要是为了维系自己的社交圈,在永恒变化的世界中建立和经营复杂的关系网络。男性的对话更像是吹嘘,他们总是谈论自己或者自己非常擅长的事情。

● 语言的进化能让我们整合大量的社会关系。谈话能让我们交换不在场者的信息。

● 我们热衷于讲故事,很多故事与我们自己的身世有关。这些故事让我们了解社会,为我们创造了一种归属感。

为什么我们如此着迷于他人的八卦呢?为什么我们热衷讨论明星、皇室成员、政要的私人生活呢?为什么稳居报纸头版的都是苏丹达尔富尔的饥饿儿童,或者饱受战争蹂躏的索马里和伊拉克城市呢?答案很简单:流言蜚语成就世界。

他她他综合征

你昨天花了多长时间讨论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敢打赌是小半天。那你们都说了些什么?你可能会说:“也不是很多,但是它并非完全没有意义。”这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我们跟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沉默很尴尬。我们总是努力找些话题,但都没什么意义。你也经常会这样吗?

那么,我们为什么会这样呢?

有一种答案是,语言是一种梳理毛发的方式。对猴子和猿类来说,梳毛不是标准的卫生行为,但也不只是表达承诺。它更像是在表达一种信息:“我宁愿在这里与你一起梳毛,而不是跟珍妮弗在一起。”当然,我们经常也会这样厚此薄彼,但这是所有亲密关系的基本特征。亲子、爱人、朋友,所有这些关系中,人们都愿意花时间相互爱抚、触摸和梳理头发。总之,身体上的接触是社群生活中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

人类还有语言。这是一种远距离的相互梳毛,在很多方面达到了与梳毛同样的效果。语言能让我们做出重要的承诺:“我觉得你太有趣了,我愿意与你聊天。”别管莎士比亚和歌德作品中那些华丽的辞藻,现实世界中每天的真实对话就是一种直白而诚恳的整饰。

当然,语言不仅可以表达承诺,还可以让我们互相交换信息。猴子和猿类在交朋友、判断谁不可靠或者决定跟谁约会的时候,只能依据直接观察。但是人类可以根据二手甚至三手的信息进行判断,这也极大地扩展了我们掌握的社会知识的范围。

如果留心听一下旁边人的谈话,你马上就会发现:人们谈话中的大部分内容都在围绕社会性的事情展开。有时候是自己的事情,有时候是别人的事情。这就是“他她他综合征”(Harry-met-Sally-met-Susan syndrome)。

但是,没有无缘无故的进化。交换有关“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做什么”的信息,也让人们能做出穷凶极恶的事情来。总之,吹嘘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职业,我们都曾经擅长于此。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可以仔细听一听旁人的对话。

男性和女性的交谈中有非常明显的差别。就好像张三喜欢同李四讨论,王五就喜欢与赵六聊天。你会觉得,每个人都是有刻板印象的。好吧,或许是吧,当然无风不起浪。但真正有趣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会这样呢?

男性和女性的话题往往截然不同,因为他们有不同的规则。如果你仔细听他们在讲什么,你很快就会发现:女性的谈话主要是为了维系自己的社交圈,在永恒变化的世界中建立和经营复杂的关系网络。与每个人约在一起讨论近况才能证明她们是值得交心的群体中的一员。这不是无谓的闲聊,而是社交旋转木马的核心,也是自身创造的社交的基础。

相比之下,与其他的事情一样,男人们的对话更像是吹嘘。他们总是在谈论自己或者自己非常擅长的事情,这就像是雄孔雀展示尾巴的语言版本。雄孔雀在它们的地盘上猎艳,只要有异性投来目光,它们就会亮起自己绚丽的尾巴。雌孔雀徘徊流连在雄孔雀之间,根据雄孔雀的特征做出择偶的决定。

对人类来说,这一切都是通过语言完成的。就像雌孔雀一靠近,雄孔雀就开屏一样,女人在场时,男人也会开启吹嘘模式。你可以试试观察同一个男人,在只有男人的场合和有女人的场合下有什么差别。有女人的场合下,他的谈话风格就会明显不同,变得更加爱炫耀,更加幽默。但是,除此之外,你还会发现技术和其他“知识性”的话题会变得更有攻击性。这是一种竞争,也是一种宣言。语言就是这么神奇的东西。

从妈妈语看语言的进化

美国人类学家迪安·福尔克(Dean Falk)已经证明,语言可能是通过母亲唱歌传递给孩子的。女性在与婴儿说话时会很自然地使用特殊的形式,这被称为“妈妈语”,它具有很多音乐的特性——简单的韵律,可以上升和下降两个八度的非常夸张的歌咏语调,以及明显高于正常讲话的音高。下次看到一个母亲和她的宝宝说话时,你可以仔细听一听,说不定会听见远古的回声。哦,也别忘了看宝宝。这种独特的音乐形式可以让婴儿保持平静,婴儿似乎也能够发现妈妈语的魅力,脸上浮现出微笑。而这也是内啡肽的魔力,以及它在建立关系联结中发挥的作用。

妈妈语的重要作用绝不限于安抚婴儿。对于孩子能多快达到发育标准,妈妈语的作用也至关重要。当时还是剑桥大学一名生物人类学研究生的玛丽里·莫诺(Marilee Monnot),观察了52位母亲和她们的新生儿第一年的成长。莫诺发现,那些母亲用更多妈妈语的孩子会比少用妈妈语的孩子成长得更快,更早达到发育的标准,比如微笑。这很惊人啊!

猴子和猿类的母亲都不会对着自己的孩子哼唱,它们甚至不会晃动孩子,这些行为似乎都是人类特有的。我们已经不难看出妈妈语的影响了,但至于这种影响具体何时发生还很难说清楚。如果说轻轻哼唱可以安抚孩子,并且让宝宝更加平和健康,那么母亲就有足够的压力去这么做。但是为什么人类会这么做,我们的近亲类人猿却不这么做呢?答案肯定与这一事实有关:如果我们想让大脑的大小达到猴子和猿类那么大,人类的怀孕周期还要再延长一年。相比之下,类人猿的新生儿几乎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人类婴儿则需要多得多的照顾,直到一岁生日时才能达到一个新生黑猩猩的发展阶段。因为人类父母需要忍耐更多去照顾自己的孩子,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一种安抚孩子的机制。

这或许给了我们一个有关进化时间的提示。如果说脑容量最后的大幅度提升是为了应对生育模式的变化,我们或许可以定位到大约50万年前古人类出现的时候,这可能和音乐起源的时间是重叠的。妈妈语可能是音乐的先驱,或者说是从音乐到语言之间的过渡阶段。

妈妈语并不是一种真正的语言。尽管它包含了一些单词,但也并非必需的。妈妈语通常都是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它和儿歌、童谣有很多相似之处——韵律、头韵、押韵等。妈妈语比语言的进化更早,它更像是无言的歌唱或哼唱,与纯音乐类似。在这个方面,妈妈语和船歌有很多相似之处。它和优秀、独特的声乐也非常相似,就像苏格兰外赫布里底群岛上女人们的高地民谣一样。其中一部分是没有意义的音节,还有一些蕴含着朴素的智慧,它们并不是在贫穷和辛劳中的自怨自艾,而是反映了其中丰富的生活。这些优秀的民谣已经被女人们传唱了几个世纪,她们在编织粗花呢桌布时,忙中偷闲就会哼唱这些动人的歌曲。通过口头上的代代相传,这些民谣已经成了伟大而独特的传统。我在想,这是否也是语言使用的开端——女人们围坐在篝火旁或出去寻找果实的时候都会哼唱。伴随歌唱发生的,还有激发内啡肽的分泌:很多声音都有启发作用。

语言的进化能让我们整合大量的社会关系,而且这一作用是通过我们交流不在场者的信息实现的。换句话说,通过与一个人聊天,我们可以知道其他人如何行动,知道在遇到这些人时应该如何应对,以及他们和第三方有着怎样的关系。所有这些让我们得以在群体内更有效率地整合社会关系。这在庞大而分散的组织里尤为重要,而庞大而分散正是现代人类的特点。

这也可以解释我们对报纸上那些社会八卦的兴趣,以及为什么八卦占据了人类对话的大部分内容。即使是在大学的咖啡厅等一些地方,人们的话题也会在学术问题和个人八卦之间摇摆。为了了解八卦有多么重要,我们在大学食堂里进行对话监控,对32段谈话的主题进行了打分。结果是,社会关系和个人经历占到了对话时间的70%左右,而其中有近乎一半的话题都围绕着第三方(不在场的他人)的关系或经历展开。

此外,我们还发现,男性更倾向于谈论自己的关系和经验,而女性更愿意讨论别人的事情,这表明女人进化出了社会联结的语言情境。大多数人类学家都认为这种情境应该在雄性之间进化,比如在狩猎的情境下。而基于对他人关系了解的女性联系,更加匹配以女性关系为主导的灵长类动物的社群结构。

聊天能让我们交换不在场者的信息,这一点非常重要。这使得我们知道如何跟素未谋面的人相处,或者在面对这些情况时该如何应对。语言能让我们更容易地对他人进行分类,我们能学会跟某一类人相处,而不是像灵长类动物梳理毛发时那样,只限于某一个体。我们可以给人们做特殊标记,比如项圈、白大褂或蓝色头盔,以便采取对应的行为,即使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们本人。如果不知道这些,我们可能需要好几天时间,先搞清楚关系的基础。

通过制造网络、人群分类和社会习俗,我们可以扩展自己的社交圈,而这反过来也让我们创建了大型社群。当然,这种关系肯定会让我们在与未曾谋面的人交流时,避免最基本的社交失礼。值得注意的是,如果在非常重要的关系中面临真正的紧张时,我们总是会放弃语言,而转向灵长类动物们使用的古老的交流方式——直接动手。

我们现在要说的是,理解和解释人类语言的进化也能让我们了解人类的其他行为。它可以用来解释为什么我们着迷于谈论他人的八卦,为什么人类社会会等级化,为什么讨论小组总是只有那么几个人,为什么灵长类动物的脑容量会大于其他哺乳动物,而且它符合了一种普遍的观点:语言的进化源于智人的出现。

当然,这一理论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我们的祖先必须以150人左右为单位群居。这种规模看起来不像是要抵御外敌(大多数非灵长类动物才会出于这种目的群居),因为人类群组的规模远远超过了其他灵长类动物。事实上,这很有可能和资源的管理或防御有关,尤其是对于分散的资源,比如游牧狩猎的人必须在每年的特定时间依赖某些水源。

讲故事创造归属感

语言对于我们的一项特殊活动也至关重要,这就是讲故事。全世界的人都会讲故事,也爱讲故事,自古以来就是如此。故事不是只言片语的闲话,而是围着篝火,在一定的仪式场合中,以非常正式的结构进行讲述。有些故事非常古老,比如2 000多年前的伟大印度史诗《摩诃婆罗多》,或是500年前《旧约》和《薄伽梵歌》中的故事,以及几个世纪之前荷马的伟大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生活在澳大利亚大陆南部海岸的原住民似乎有着更加古老的故事。这些故事准确描述了将塔斯马尼亚从澳洲大陆分离的巴斯海峡的海底景观,十分惊人。在12 000年前冰河时期结束时,澳洲还是一片干燥的大陆。

那么,我们为何对故事如此痴迷呢?

原因之一在于,很多故事都与人类的身世有关——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为何会成为现在这样?这些故事可以让我们了解社会,为我们创造一种归属感。

共同的知识本身就是社会成员的重要标志。当我骂“笨蛋右外野手失手丢球”时,如果你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我们就属于板球球员和球迷的群体。通过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就可以肯定:我们之间很有共鸣,因而愿意进行一些必要的交流和交换。我们有共同的世界观,表明我们遵循着同一套行为准则。这可能源于我们深刻的过去,共享这些认识的人会住在一起,肯定也是相互关联的。所以,发现彼此之间有共同的知识与信息,可以在我们之间建立一种即时的联结,让我们与人群中的其他人区别开来。这可能是我们为什么如此热衷发明术语的一个原因——它让我们变得特殊,成为一个了解宇宙深处秘密的团体。没有什么会比一个好秘密更能达到这样的效果了。

虽然讲好一个故事能引人入胜,但是能围着夜晚的篝火讲故事才是最美妙的。人类好像特别喜欢在晚上讲故事,全球所有的文化中无一例外。那么,为什么黑夜会让故事变得更加生动诱人呢?

如果说因为工作一天后,能在晚上坐在篝火旁是你一天最放松的时刻,反正没什么事儿干,总要找点事情填满睡前的时间,这还不足以解释。这一解释不具有说服力,因为如果真的没有事情可做的话,我们可以像其他猴子或猿类一样,天一黑就上床睡觉。然而,我们并没有,我们在夜里交谈。更重要的是,这其实是非常重要的社交时间,我们愿意在这个时间请人吃饭——即使是在没有工作的周末,明明可以邀请他们吃早茶、午餐或者下午茶的时候,我们还是会请他们吃晚餐。当然,我们有时候会在晚上围着篝火做一些家务,比如做手工、缝补衣服或修理狩猎工具。然而,我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是会讲故事。

或许是因为心理和氛围合适,或许是因为讲故事的人认为在黑暗中更容易影响听众的情绪,又或许是因为这些故事中很多讲的都是神话人物,在白天讲不太可信。这些故事需要一些不确定的阴影,让我们感受到危险(自然天敌或他人的劫掠)带来的脆弱感,从而轻而易举地进入“回避距离”(回避距离指在某个范围内,一旦发现敌人,我们就会逃跑的距离)。或许对一个有技巧的故事大王来说,晚上更有利于他影响听众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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