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风不只是一种表象
用浮夸、晦涩的语言或术语来隐藏要表达的意思是学术散文写作的一个问题。丹尼斯·福克斯(Dennis Fox)对于学术界里为了消极抵抗批评而采取的写作方式所导致的后果尤为关注。他强调了他所说的学术中立的“姿态”问题。在心理学、社会学等会对个人和政治现实的理解产生直接影响的领域,保持中立可以减少研究者在其研究领域中本会产生的影响。他坚持,尽管“人们仍然关心事物”,但当“客观性掩盖(且往往减弱)了驱动许多学者的那份最初的激情”时,问题就会出现。利默里克和福克斯都批判了这种在学术上缺乏自信并将其反映在文风上的现象,前者关注的是这种行为对清晰表达的干扰,后者则强调一个懦弱、扭捏的学术表达方法几乎不可能拓展学术边界或提供新的见解。事实上,它产生的都是相反的效果。
福克斯指出“学术规范滋生了胆怯”,并谴责了那些在许多报告的结尾处经常出现的陈腐之词——“还需要做更多的研究”。说这类话不过是为了保险起见而已。想一想,什么时候可以不做更多的研究了?这说了等于没说。许多用这种方式进行总结的作者,若能勇敢地作出判断,予以明确的陈述——哪怕提出的观点只是暂时性的——也都会更好地服务学术界和社会。给学生们灌输这种不勇于表达自己的做派无益于任何人。之前提到过,研究要有冒险精神;写作时也是一样,不管你是一名专业人士还是在读大学生。
拒绝沉默:发出自己的声音
伊娃·布罗丁(Eva Brodin)针对研究生沉默做派的原因做了大量研究。在分析了他们的学位论文以及相应的研究结果后,她发现,尽管学生们可能意识到他们有机会在写作时表达个人观点,许多人还是觉得需要限制自己的创造性,否则就难以在论文中彰显自己的批判能力。这些学生的问题症结在于——我还要补充一下,有这种问题的不排除许多职业作家——“他们经常会感觉到,学术文本预先设定的文风和形式阻碍了他们的个人表达”。多数人都知道,写一篇长篇的批判性文章时,能清晰地阐明探讨的理论和方法是至关重要的。许多人还实践了第二章中提到的自我反思练习,但布罗丁调查的学生往往专注于“我在学术上是失败的”这一想法上。这就说明,他们仍然处于戒备和避免被批评的心态中,所以回到了传统模式的学术表达,即使这有可能让他们失去更珍贵的特质——“他们最强大的批判性思维工具,即个人表达”。
没错,学术规范的确要保证写作和记录内容的公正和可靠,以及表达时论证的具体性。但这些规范往往导致人们去寻找别人论证中的错误,而不是努力提高自己的论证能力。因此,人们对自己的想法或表达会出错的担心,在某种程度上就解释得通了。这些传统的期待极大地限制了批判性思维。当规范不受质疑,这种情况就会发生[如果你对批判学术传统的学者感兴趣,我建议,除了前几章提到过的那些人之外,还可以了解一下汉娜·阿伦特、罗纳德·巴内特、亨利·吉鲁(Henry Giroux)、保罗·弗莱雷(Paulo Freire)和托比·米勒(Toby Miller)]。但我发现,学术界最活跃的批评并非来自某本有关批判性思维或学术风格的学术文献,而是出自挪威作家卡尔·奥韦·克瑙斯高(Karl Ove Knausgaard)的小说。他在里面讲到了自己在学校的经历。尽管学校劝诫学生们动用他们的批判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真的在鼓励他们独立思考。实际上,学校不提倡他们拓展所学的概念,而只是要他们以具有批判性的方式反复消化不同思想学派的知识。几年后,克瑙斯高才开始质疑老师们的观念,思考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批判性,什么才是激进的,甚至什么才是好的。
一个声称以知识探索为目的的环境却对批判性思维的前提都不假思索地接受,克瑙斯高所感慨的这个问题正与许多学生强加在自己身上的表达局限性有关。若一个人的表达方式受到了限制,表达内容也会受到影响,反之亦然。如果个人表达受到了局限,那么它对批判性思维的广度和深度的限制将会阻碍批判性发挥价值的范围。这其中的部分原因是——正如布罗丁指出的,也是我在本书中一直强调的——尽管创造性被普遍认为是一个重要的特质,但传统高等教育实际上并没有对此进行大力倡导。这就会导致培养出一群只会重复前人观点而没有大胆的见解或行动上唯唯诺诺的学生。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本应是充满刺激且令人愉快的学术工作就会退化得相当枯燥和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