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是人类经验的一项重要特征。在某种程度上,它们是把人类与机器和低等动物区分开来的特征,例如机器会计算但是却无法体验笑。尽管一只动物会发现自己黏上了另一只动物,但他们不会有爱情。情感使我们的世界丰富多彩,带来了欢笑和惊奇,同时也带来了疼痛和忧愁。威廉·詹姆斯曾说过,情感会影响和鼓励思考,但是他也说过情感会破坏思考。本书后面会再次论述情感如何刺激思维的内容,而现在我们的注意力将放在它们对于思维的抑制性影响上,即它们埋葬、扭曲和破解思维程序并且将其推向非理性深渊的能力。
愤怒
为什么狂躁使我的理性和智力变得如此之沉默?
——让·拉辛(Jean Racine),《费德拉》(Phaedra)
虽然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认为愤怒可能是一个“理性的潜在建设性盟友”(Averill,1982,p.85),但是他们也都认识到它对于理性思考的破坏性影响。这种破坏性影响在当时的东方哲学家看来也是很明显的。在《薄伽梵歌》(Bhagavad Gita)(ch II.vs.63)我们可以读到:
由愤怒产生愚痴,由愚痴而记忆丧失, 记忆丧失则智慧毁灭,智慧毁灭则人也毁灭。(Radhakrishnan,1948,p.126)
同样,罗马哲学家塞涅卡(Seneca)也认识到愤怒的无价值:
没有愤怒之源为其辩护,没有环境放任其发展,并且无利可图。一旦得到许可,愤怒就会对它的主人进行彻底地消耗,并且使其理性和敏感行动的能力荡然无存。(Averill,1982,p.83)
当然,愤怒和理性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二者是互相对立的;其中一个出现,则另一个就会消失。愤怒破坏了亲密感情、妨碍了理智的判断、诱发了无情的屠杀、激起了无数的战争,并且可能比起其他单一的力量来说,愤怒会毁掉人们职业生涯的更多桥梁。这是因为它扭曲了我们对环境的感知,遮掩了我们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并且破坏了我们的自我控制。正如威廉·詹姆斯所说:“对于消灭控制力,任何东西都没有愤怒来的彻底”(1902,p.264)。
愤怒的原因可能是对我们紧紧怀抱之物产生的威胁。其原因也可能是受挫感,受挫感经常是由于目标受阻而导致的,或者甚至是由于体内的压力和激素的变化而引起的。原因来自何方都是无所谓的,重要的是在发怒之时不去作出重要的决定,在这种愤怒时刻良好的思维是无立足之地的。相反,我们想要的是发泄愤怒带来的紧张并且进行攻击、伤害或者破坏行为。
发泄的短期目标可能是取代和消灭已经形成数年的谨慎商议和计划,而说出或者作出那些我们知道本不应该说或做的一些事情。雄心壮志的职场女士由于痛骂其作出糟糕决定的老板而毁掉了自己的职业前途,或者一位男士对其未婚妻的自私行为而生气,对她的所有缺点都进行痛骂,于是婚约解除了。尽管愤怒也许会激发大声叫嚷,但在情绪获得控制后,愤怒还经常把思维丢在次要的位置上。
在前文中,我们了解到固有知识,如陈规陋习和其他的既定模式,是会如何扭曲思维的。同样地,情感也会对思维产生影响。例如,愤怒不仅能够推翻我们的思维而且还会扭曲思维,以至于我们还是认为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是正当合理的。例如,一位家长由于对孩子的过度失望以及发泄的需要,狠狠打了孩子一个耳光。这位家长然后也许会把对孩子的侵害合理化,并解释为:这样的惩罚对于教育孩子进行适宜的行为举止是有必要的——而不顾及心理学家已经告知我们多年的道理,即适宜的行为举止是可以通过非暴力的手段进行教37育的,并且如此打孩子对于孩子来说是有害而无益的。这位家长并没有认识到行为背后的真正动机。
应对愤怒之法
如果愤怒会导致不动大脑的行为或者对我们大脑的更好判断置之不理,那么我们就有必要削弱它的影响。本书提供了五种建议。
其一,不要发泄愤怒:
在实验性的监视下,会发现对于发泄愤怒的心理学理由是不存在的。大量的证据精确地显示了与之相反的观点:表达愤怒使你变得更加愤怒,使愤怒的态度固定化并会形成敌对的脾气。如果你对瞬间的愤怒保持平静,并且在你的愤怒爆发之前用高兴的行为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比起使自己陷入打骂状态来,更有机会使你的心情变好,并且心情会更快地变好。(Tavris,1982,pp.143-144)
除了会对本来的愤怒火上浇油外,发泄愤怒更经常的是导致犯罪、降低自信心、轻度悲伤、焦虑、难堪以及加剧原来的矛盾(Tavris,1982;Averill,1982)。这并不是说要你把不消退的怒气很长时间都闷在心里。如果最后怒气还没有消退(尽管通常会消退的),就应该试着去和他人平静地谈论这种情况。找个时间与其他人交流一下,但对方应是一位没有怒气并且愿意倾听的人。
其二,从没有生气的其他人那里寻求建议,帮助你选择行为方式。他们也许能够给予你清晰的观点并且防止在愤怒的影响下有时会产生的灾难性后果。
其三,要果断自信。愤怒有时候是由连续的欺骗所导致的。果断自信是指在一种自我控制的情况下树立起自己的权利意识,非攻击性的态度会减少他人身上的戒备之心。然而,请记住,认为生活应该一直对你很公正,这是不合理的想法。换言之,不要滥用你的自信行为。
其四,学会放松并且练习其他控制压力的方法。减轻生活中的压力并且进行有规律的放松锻炼可以有助于你控制发怒的频率。
最后,不要生气。这听起来过于简单,简单得不值一提;然而,当你认为愤怒根源于你对周围事件赋予的含义中,而这又与事件本然相抵触时,设法改变内在认知并且完全防止愤怒的发生是合情合理的。心理学家将其称为认知重构(cognitive restructuring)或者重新评价(reappraisal)。例如,如果你觉察到有人在某些方面轻视你,你可以问一问自己,他的行为是否有其他的原因。例如,也可能是他没有意识到他的行为对你产生的影响。站在他人的立场上,同情有时会有助于形成重新评价。或者你可能想要对事情产生正确的看法,例如,假设你期望某个人今天为草坪割草而他没有做,你可以问一下自己,今天为草坪割草相对于明天其重要性在哪里。甚至如果为草坪割草间隔了一星期,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呢?
思考
亚里士多德曾说过:“但是,若要发怒的对象、发怒的程度、发怒的时间、发怒的目的以及发怒的方式都恰到好处——那就不容易了”(《尼科马克伦理学》,Nichomachean Ethics)。这一表述显示出,对于愤怒,是有其容身之地的。即使耶稣也会发怒:“耶稣就拿绳子做成鞭子,把牛羊都赶出殿去。倒出兑换银钱之人的银钱,推翻他们的桌子”(John 2:15)。在什么场合下(如果有的话),你认为愤怒是一个合理的反应?表达愤怒的正确方式会是什么?请小心,不要把过去的行为合理化。
激情
激情主导,行之若素;激情主导,征服理性。
——亚历山大·蒲柏(Alexander Pope,《道德论》)
威廉·潘恩(William Penn)把激情定义为“大脑内部的一种发热现象,一旦离开我们就会渐渐变弱”(1906,p.57)。我们把它更一般地定义为对于某人、某物、环境或价值的狂热之爱,这种爱要达到一定程度,即限制对其客体进行客观理性分析的程度。大多数人在浪漫的爱情中都体验过激情,并由此得出结论“爱情是盲目的”。在爱情里或者无论在哪里发现激情,激情都能够将理性去除掉,理性的思考变成了“合理化的思考”。
由于一对夫妇已被“热烈的激情”所征服,不知会导致多少次意外的受孕?因为毒品之快感带来的激情,不知有多少人为之付出生命?由于把对其他人的激情放错位,不知有多少良好的关系遭到破坏?当我们狂热地喜爱某人或某物的时候,我们特别不会看到其阴暗面;我们唯一想要做的是证明自己的欲望是合理的。例如,浪漫的情侣会把同伴理想化并且经常认为他们毫无缺陷。来自于亲友的相反意见都被认为是嫉妒作祟或者是产生了误解。
我们的激情来源也许是我们的宗教、我们的食物或者我们的药品,也许是电视机、一个人、一个家庭或者一个物质体。不管来源是什么,我们都试图把自己沉浸在激情目标之中,在不同方面进行狂欢,并且只是在激情过后(即使曾有过的话),才会再次发现理性。也许我们已接受西多会僧人(特拉普派)的忠告,他们建议要开发对于激情控制理性的谦逊认知:“当你认识到你会变衰弱、受伤以及你的理智经常被自私和激情所蒙蔽的时候,西多会僧人的谦虚会使你在行动中变得非常谨慎”(Merton,1949,p.23)。
思考
对什么人、事物或者观点你会有如此激情以至于无法对其清晰地思考?
沮丧
当失去激情目标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自己变得烦躁不安或者出现严重的沮丧。这种反应在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中得以再现,并且每年无数类似的青年和老年人由于巨大的感情失落而自杀身亡。但是失去我们所爱之物并不是沮丧的唯一原因。其他的原因包括生物化学因素、巨大的压力、绝望的感觉、缺乏温暖以及非逻辑式思维。
我们特别感兴趣的是沮丧会对思维有何影响。对于沮丧的几项研究表明沮丧与非理性认知有关联。(对于我们来说“非理性”与“非逻辑性”是等同的,尽管有些人对此进行了区分。)然而,对于是不健康的认知导致了沮丧还是沮丧导致了不健康的认知形式,存在着一些异议。虽然对于两个假设都可以找到研究成果支撑,但是对于该主题的一项纵向研究结论(采用的是998人的样本),表明“人们是由于沮丧而改变了期望并同意非理性的观念”,而不是反过来(Lewinsohn et al.,1981)。其他的研究(例如,Miranda and persons,1988)支持的观念也是情绪会影响思维。
经常伴随沮丧的非理性思维的种类包括倾向于观察或者夸大事情的消极方面并且减小其积极的方面:
一位沮丧的病人观察到浴室里的水龙头在漏水,火炉熏黑了指示灯,并且楼梯的一个台阶损坏了。他得出结论,“整个房子都在衰败”。房子的条件是不错的(除了那些小问题外);他犯了一个巨大的以偏概全的错误。(Beck,1976,p.219)
对于沮丧的人来说,杯子是一半空的而不是一半满的。沮丧的人也倾向于把自己的成功归于外在原因并且把失败归于内在原因,从而使自己的成功最小化并使自己的失败最大化。总之,沮丧者对于自己的批评超过了实际应该受到的批评,他们比起非沮丧者来,是以更加否定的眼光观察世界以及自己的未来。这就是为什么自杀行为防止中心必须经常帮助有自杀倾向者对于他们的问题进行变换式思考。他们清晰认识处境的能力经常被自己的悲观情绪所削弱。正如施耐德曼(Edwin Schneidman,美国自杀学之父)(1985)指出的那样,有自杀倾向的人,大部分都情绪沮丧,可能对于自己的困境仅仅找到两种替代解决办法:自杀或者某个非现实性的解决办法。
各种程度的沮丧是如此流行以至于经常被称为普通感冒式大脑疾病。例如,10%的大学生都表现出中等程度的沮丧(Craighead et. al,1984)。轻微的沮丧可能更加普遍,并且即使是轻微的沮丧也会否定式地蒙蔽我们的思维。
应对沮丧之法
严重的沮丧需要由专业人士进行心理学或医学上严格的介入治疗。但是如果我们仅仅是感受到了一点“郁闷”,我们就必须意识到,我们对于自我和生活的思维在总体上可能多少都会受到自己悲观情绪的干扰。如果有可能,我们应该推迟主要决定的出台一直到我们的情绪消除了,或者与他人交谈来帮助自己找到替代的行动方案以及对于处境拥有了更深邃的洞察力时为止。如果我们没有这样做,那就应该去锻炼;锻炼身体可以减轻沮丧感(Stein and Motta,1992; Dunn et al.,2005)。同时,我们可以试着去识别沮丧的原因并且采取行动进行校正,或者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寻求控制那些原因的一些建议方案。
有时候我们沮丧之原因来自于自己的非理性思维。例如,假设我们遇到了一位不喜欢我们的人,我们也许对此非常心烦,并且花费很长时间来思考自己到底是哪个地方让他人不喜欢,甚至因一直担心该问题而患了失眠症。我们也可能会特别急于去取悦那个人。通过我们自己的反应或者他人的帮助,我们会渐渐地在自己不健康的反应背后隐藏非理性的假设:“每一个人都应该喜欢我,因为我是一位好人。”如果我们仔细考虑一下这一假设,会发现这并不是真理,因为许多好人,包括耶稣、甘地、德蕾莎修女(Mother Teresa),他们都有敌人。不管我们有多好,有些人始终都会误解我们或者把他们自己的毛病投射到我们身上。同样,当学生获得了一个失望的分数时,会感到自我价值的降低,他们的行为是在一个不同的非理性观念下作出的:“我的价值因我的成绩而变动。”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提醒自己:许多心理病态者在大学考试中都很优秀,以此来认识到这种思维方式的错误。
认知心理学家帮助人们运用功能紊乱的思维方式来认识他们思想的非理性本质,然后建议用理性的方式替代之。我们的朋友和同事可以帮助我们做此类的事情,甚至我们也可以学着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在下面的例子中,我们可以了41解到一位认知心理学家是如何挑战一个学生的歪曲思维的,这位学生害怕上台做演讲(听起来耳熟吗?)。
病人:明天我不得不在班级同学面前做演讲,我被吓坏了。
医生:你害怕什么呢?
病人:我认为我会把自己搞得很笨拙。
医生:假设你把自己变得很笨拙。为什么如此害怕呢?
病人:我将永远不会被人忘记。
医生:“永远”是一个很长的时间……现在看这儿,假设他们嘲笑你。你会为此而死吗?
病人:当然不会。
医生:假设他们认为你是历来最差的公众演讲者……这将会损害到你未来的事业吗?
病人:不会……但是如果我是一位优秀的演讲者就好了。
医生:当然会很好。但是如果你表现得很糟糕,你的父母或者妻子会与你断绝关系吗?
病人:不会……他们很有同情心。
医生:好了,令你如此恐惧的东西是什么呢?
病人:我会感觉非常糟糕。
医生:会持续多长时间呢?
病人:大约一两天。
医生:那之后会怎样呢?
病人:然后我就好了。(Beck,1976,p.250)
沮丧的消除并不总是一件易事。所幸的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达到严重的沮丧程度。有轻微或中等程度沮丧的多数人士(除非是一个主要的人格特征),会发现他们的沮丧最终都会消失。同时,我们必须对于沮丧时做出的思考和决定产生警惕之心,并且提醒自己我们也许正在经历认知扭曲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