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感情动物,只是偶尔表现出理性;人的情感会蒙蔽人的心灵。
——威尔·杜兰特(WillDurant)《哲学大厦》
(Mansionsof Philosophy)
问我们是谁就是问我们如何思考。我们成长的环境和过程也许就决定了我们是悲观主义者还是乐观主义者、保守派还是自由派、无神论者还是有神论者、理想主义者还是现实主义者。我们成长中形成了恐惧感,恐惧感使我们远离对立的思想。我们在成长中塑造了自我观念,自我观念会促使我们为自己的思想进行辩护。同时我们在成长中塑造了我们的感情,感情会扭曲我们的思维并可使之达到异常的程度。我们的心理世界通过文化和基因力量孕育而成,经常会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对正确思维起到阻碍作用。本章中我们将了解此类障碍,以便于我们能够把它们对思维产生的一些副作用化解掉。但是这需要我们诚实而又全面地面对自我,以便于我们发现抑制我们思考的那些个人因素。除非我们面对的是真实自我,否则我们就不会成为自己所希望的正确思考者。
文化熏染
请想象一下,你拥有现在的基因组合但却被另一个国家的父母抚养大。想象一下你会有怎样的不同?假使你生长在印度,你可能会有印度人的信仰,相信灵魂转世,通晓许多男神和女神,诸如毗湿奴、湿婆、沙克蒂、克利须那和罗摩等。或者你也许是耆那教徒,非常敬畏动物生灵以至于从来不吃肉类甚至连闯入房间的飞蛾也只能是驱赶而不能杀生。假使你是被伊朗的父母抚养大,你也许会蔑视美帝国主义并且敬畏穆罕默德胜过敬畏基督。假使你是一位新几内亚岛赛木比亚(Sambian)人,在结婚之前会有同性恋的行为。假使你是一位非洲姆布提(Mbuti)部落的女人,除了缠一条腰带之外,一丝不挂地走在社区里并不会感到难堪。甚至你的味觉偏好也会受到文化力量的决定性影响。在美国,你喜爱的比萨浇料可能是香肠和蘑菇,然而在日本可能是鱿鱼,在英国则可能为金枪鱼和玉米,而在印度可能为腌制生姜等。总之,你现在的许多价值观念和偏好,包括宗教观念、性道德观念以及职业伦理,都是从你出生开始由文化环境渐渐地灌输给你的。这一过程,被称之为文化熏染(enculturation),甚至现在还一直在持续着,不管你年龄几何。这与思维有何联系呢?其联系就是:你能够批判性地思考与你自身态度和价值相矛盾的观念的程度,与你受文化熏染的程度是负相关的。如果你只是接受被文化熏染的世界观念,而不是去反对它们、挑战它们、批判性地思考它们,你就变成了一个“逻辑自我主义者”,这一称谓是被康德(ImmanuelKant)用来指称那些封闭保守的人士,这些人士对于他们观念的正确性如此信任以至于找不出任何理由去验证它们以对抗其他人的智力(挑战)。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Franklin)好像引用过这样的例子:
然而尽管许多个人都似乎认为他们自身和他们教派一样是千真万确的,但却很少有人比那位法国夫人把这种自以为是表达得更自然,这位夫人在与她的姐姐争论时说:“我不明白怎么回事,姐姐,但是我从来都没遇到过一个永远正确的人,除了我自己。”(Franklin,1945,pp.681-682)
文化熏染之来源
文化熏染有许多来源或者说影响因素。一个主要的影响因素是我们成长的家庭环境。在家庭里,我们学习宗教信仰、伦理规范、偏见和陈规、饮食习惯以及世界观。例如,20世纪两位心理学大师,西格蒙德·弗洛依德(SigmundFreud)和卡尔·荣格(Carl Jung),互相指责对方的错误见解源于各自的家庭背景。荣格指责弗洛依德建立了一个错误的心理学体系是因为他来自犹太人的家庭,而弗洛依德指责荣格的短见是由于他的宗教背景所致,这种宗教背景使他无法接受性紊乱会导致神经官能症的事实(Puner,1947)。20世纪的哲学家贝特朗·罗素(BertrandRussell)认为康德对于上帝存在的道德证明源于“这样的真理即在母亲的怀里他就已经接受了这种思想”, 威尔·杜兰特的书中提到了马丁·路德(MartinLuther)父母的影响,他父母通过反复打骂将其送进了修道院生活,并且向他传授他们的冷酷、严格的上帝观念以及他们对于女巫、精灵、天使和魔鬼的信仰(Durant,1957,p.341)。
文化熏染的另一个来源是我们的工作场所。在工作场所我们会学习到特定的行为方式、着装要求、职业伦理和工作态度。我们所成长的城市也会是文化熏染的重要来源。一些城市因红酒和剧院而闻名,另一些城市因为啤酒和玩偶而出名。一些城市鼓励男子的阳刚之气,而另一些城市则强调对于双性性格要有更多的容忍性。在密尔沃基人们喜欢喝米勒啤酒,在丹佛人们非常喜欢库尔斯啤酒,而在慕尼黑就会变成卢云堡啤酒。这些城市市民的味蕾是否不同?还是市民已经通过学习养成了喜欢一物胜于另一物的习惯?你认为底特律的居民对于日本汽车有什么看法?在美国我们也可以找到南北方文化熏染方面的差异。例如,南方的男士在自我保护和荣誉方面使用暴力的看法(与北方男士)是不同的(Nisbettand Cohen,1996)。总之,我们如何思考男子气概、暴力、饮食、性、上帝以及其他的许多事物,这经常是一个文化熏染的问题。我们对于这些文化熏染对我们自身的影响进行的验证越多,我们关于世界上众多事物的思考就会越客观、越独立、越清晰。
思考
你能想出美国南北方的人们在行为、价值观和理念上其他的不同点吗?关于东西方的人士呢?
宗教和文化熏染
实际上,世上大多数的人和宗教里的大多数教派一样,以为自己拥有全部的真理。凡是和他们意见相左之处,就认为是谬误。
——本杰明·富兰克林《富兰克林自传(最后的演讲)》
(AutobiographicalWritings)
宗教是一个领域,在这个领域中我们很容易了解文化熏染及其对思维的影响。例如,多数美国人是基督徒,这是因为养育他们的父母是基督徒,并不是因为他们自己的慎重选择。多数基督徒并没有对其他可供选择的宗教进行客观的调查,也没有对他们自己的宗教进行深入的研究。例如,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一些其他宗教创始人的浪漫故事,像耶稣的故事一样,包含着奇迹般的和超自然的观念,也没有意识到佛教和耆那教的戒律在某些方面要比基督教的十诫命更加严厉。而且多数基督徒也许没有意识到在他们的圣典中存在着大量的矛盾,有些内容可能是伪造的,有的被后来的抄写者所改动,有的犯了地理学上的错误,还有《吉尔伽美什史诗》,一部神话,讲的是比《圣经·旧约》18更加久远的一位巴比伦国王的故事,里面有一个洪水的故事,一个人造了一艘船来救他家人的故事,以及一个神用泥造人的故事。大多数基督徒同样没有意识到他们自身的基督教规的范围已经被过去1700多年里的“凡人”所规定了。这种对于自身宗教和其他宗教认知的缺乏,并不仅仅是基督教徒,所有有宗教信仰的人们都是如此,其信仰更多地源自文化熏染过程。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无视自己对自身宗教和其他宗教信条的相当无知,坚信自己的宗教信仰是正确的,而认为其他宗教或英雄人物的信仰都是错误的。我们对这一观点的“认识”根本没有通过任何的调查研究。显然,我们关于宗教的观点更多的是建立在由宗教信仰和文化培养起来的情感基础之上的,而不是建立在基于知识和推理论证的批判性思维基础之上的。正如威廉·詹姆斯(WilliamJames)所说:“推理论证只是一个浮于表面的展览品。直觉是首要的,智力则紧随其后”(1902,p.74)。
显然,如果人们要成为真理和清晰思维的探寻者,那么对文化熏染及其负面影响的抵制(包括对其自身宗教的验证)将变得非常必要,原因是这会帮助人们从现在的状态中退出来以便于更客观地观察问题——伦理问题诸如堕胎、上帝存在之证明、生活的意义、妇女新角色等。抵制文化熏染的失败,特别是在宗教领域,会导致宗教狂热。被这种病态所侵染的人们会坚信,正如威廉·詹姆斯指出的,“其上帝的敌人一定被归入可耻的行列”(1902,p.342)。源于宗教的狂热“十字军被劝导成功并且被鼓动屠杀,没有其他的原因,只是为了去除所假想的对上帝之侮蔑”(p.335)。也许没有人能够比罗伯特·格林·英格索尔(RobertGreen Ingersoll)(1955)对此描述的更直接,这位19世纪著名的不可知论演说家认为:
每当一个人认为他从上帝那儿得到了完全的真理,这就说明他缺乏任何妥协的精神。他没有谦虚的态度,(因为)谦虚态度源自于人性之缺陷(而他却认为自身无缺陷);他拥有神学上必然性的傲慢和生于无知的暴虐。把自己看做上帝的奴隶,模仿他的真主和所有的暴君,最坏的是成为一个权力上的奴隶。(p.589)
思考
如果按照文字解释在圣典中寻找错误,就不会使人们草率地推翻它的所有教条,即不会倒洗澡水的同时也把孩子一起倒掉。在多数的圣书中都散布着永恒的智慧话语。但是如果有一天你相信,用尼采(Nietzsche)的话说,“上帝死了”,或者相信你的圣书因为矛盾、错误以及神话而漏洞百出,是否意味着该书就可以容忍偷盗、撒谎、欺骗、强奸和杀人?换言之,对于在多数宗教中教授关于偷盗、撒谎、杀人、宽容别人等方面的行为规则和道德价值,除了圣经式的权威性,你能找到其他的原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