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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与世绝缘的一代

2018年6月9日  来源:引爆点 作者:马尔科姆·格拉锥威尔 提供人:abc9998......

2001年3月5日早上9点20分,15岁的安迪-威廉姆森在学校浴室中用一支点22口径的长筒连发左轮枪向外开火。这所髙中位于加利福尼亚州桑地市。6分钟内,他开了30枪,先是打在了浴室内,接着遭殃的是紧挨浴室的院子,两个学生中枪身亡,还有13人受伤。他是个矮小的新生,刚刚来到城镇,戴着一个银质的项链,上面有MOUSE的字样。后来,就像这类案子后通常会发生的那样,他的朋友和老师说,他们简直不能相信,这样一个安静温柔的人竟能做出如此暴力的举动。

我在《引爆点》中写到过青少年流行潮。我用了一个例子,在密克罗尼西亚群岛风行多年的青少年自杀流行潮。关于青少年的无理智倾向和具有传染性的仪式化的自我毁灭倾向,我再找不到一个更为戏剧化的样本了。密克罗尼西亚流行潮起源于一起沸沸扬扬的自杀事件——卷入三角恋爱的出身高贵且富有魅力的年轻人,葬礼的戏剧性场面,随后,其他男孩们为着一些琐碎而荒谬的理由,采用了同样的自杀方式。我认为最近西方社会青少年吸烟现象的严重化是我们面临的同类型的流行潮,但实际上这种类推是不确切的。密克罗尼西亚群岛的年轻人的举动是符合他们独特的文化的,他们并不是在摹仿成年人的举动,也不是在再现成人世界让他们难忘的事物。他们仅仅是在遵循当地文化中的独特风俗,而对成人的所作所为充耳不闻。但是青少年吸烟现象与之相比却有很大不同。恰恰因为这种举动根植于成人世界,这种成人举动在青少年中才显得很酷。青少年吸烟,部分是对成人向他们唠叨吸烟的害处的一种回应。第一种流行潮产生于与世界绝缘,第二种流行潮产生于对世界的摹仿反应。我曾认为在西方世界的青少年中不可能有第一种类型的流行潮。但是我错了,我们现在有了校园枪击流行潮。

位于科罗拉多利特尔顿的科伦拜恩(Columbine)髙中的校园大屠杀惨案发生在1999年的4月20号'随后的22个月内,全美国发生了19起毫无关联的校园暴力事件——幸运的是其中有10起没有发生伤亡事件,每一起都像是对科伦拜恩枪击案的点缀。

1999年12月,俄克拉何马州吉布森堡(OklahomaFortGibson)的七年级学生塞斯-崔科抽出一支9mm半自动手枪,对着一群同学开了15枪。塞斯-崔科是科伦拜恩枪击案的受惑者,就在他枪击同学之前,他还在接受心理治疗。加利福尼亚密尔拜尔的一名7岁男孩因为在学校威胁着要来一场科伦拜恩惨案而被逮捕,警察在他家找到一个小型军火库,有15支手枪和来复枪。加利福尼亚库比提诺的约瑟夫_德古兹曼计划在2001年的1月攻击他的学校,后来他跟警察说,只有科伦拜恩的枪手才是“唯一真实的东西”。紧接着的一个月,堪萨斯州的三个男孩被捕,警方在他们家中找到了制造炸弹的原料、来复枪和其他一些军火,他们的军火库中还包括了三件黑色军服,这正是科伦拜恩枪手们的穿着。两天后,在科罗拉多州的柯林①科伦拜恩校园枪击案,1999年4月20日,美国科伦拜恩髙中的两名学生持枪闯入校园,在学校内疯狂开枪,杀死12名学生和1名教师后畏罪自杀。这之后的6个月内美国又发生多起16岁以下少年枪击屠杀事件。美国导演迈克尔?摩尔曾以此为题材拍摄了影片《科伦拜恩的保龄》(BowlingforColumbine),并获2004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奖。一译者注斯堡,警方找到了另一处藏有枪和军火的秘密地方。拥有这个隐蔽军火库的男孩们曾经声称要重演科伦拜恩惨案。

在媒体上,这波枪击案和蓄谋枪击案有时候被描述为更大犯罪浪潮的一部分。但这不是事实:从1992年到1993年,全美国公立学校校园共发生了54起暴力袭击死亡事件。而在2000年,这一数字是16。科伦拜恩惨案发生在犯罪浪潮下降之时,而不是上升时。卷入其中的孩子们身处的社会环境也被人们大量关注。安迪-威廉姆斯是一个孤独的孩子,经常被人欺负,父母离异、无人关心,这造就了他的性格。《时代》周刊将他生活的世界描述为“每天听着疯狂的摇滚歌曲如痴如醉,逃学并与雅利安兄弟会(AryanBrothers)在溜冰场里打斗也是家常便饭”,但是让孩子们在不满和孤独中成长可不能说是一项进步。成千上万个像安迪-威廉姆斯一样在情感上被忽略的孩子们本不会在某个早上拿着枪走进校园然后开枪,但不同之处在于有了科伦拜恩枪击案。安迪-威廉姆斯受到了埃里克-哈里斯(EricHarris)和迪兰-克尔博德(DylanKlebold)①的传染,就好像第一起戏剧性的三角爱情自杀事件感染了整个密克罗尼西亚群岛一样。把发生这些事件的原因归罪于外部世界的传染——不断扩展的暴力倾向、社会结构的断裂——是不正确的。这是与世绝缘的流行潮:他们遵循自己内部独特的、谜一般的规则,只有在青少年自己封闭的世界里才能被理解。

①Harris,Klebold,科伦拜恩枪击案中的两个髙中生枪手。一译者注跟这类流行潮最类似的是在1999年夏天席卷比利时几所公立学校的食物中毒事件。起初是比利时鲍纳姆(Bomem)城的42个孩子在喝了可口可乐之后发生了一种奇怪的病状,被送到医院救治。两天后,布鲁日(Brugge)的8名学生也病倒了,紧接着是哈雷比克(Hardbeke)的13个孩子,三天后劳克斯提(Lochristi)又有42个。病倒的孩子数目螺旋上涨,最后,超过100名孩子被送到医院,他们抱怨说自己恶心、头晕、头疼。这种情形迫使可口可乐公司进行了公司113年来最大规模的产品召回行动。经过调查,找到了一个明显的罪犯。在可口可乐公司安特卫普(Antwerp)的一个工厂,污染过的二氧化碳被用来制造那著名的碳酸苏打糖浆。但是事情也因此变得诡异了,因为检查发现,使二氧化碳污染的是混合于其中的硫化物,但是这种硫化物的添加比例在十亿分之五到十亿分之十七之间。因为只有比例在这个水平线的1000倍以上才会致病。十亿分之十七,这个比例的硫化物只会产生难闻的臭鸡蛋味,这意味着比利时至多只会流行皱鼻子。更令人困惑的是,在劣质可乐致病的五所学校中的四所,一半患病的孩子那天根本没有喝可乐。也就是说,比利时所发生的一切,可能并不是由于可口可乐中毒。那它是什么?这是一种群体性歇斯底里症,这种现象在学生们中间并不罕见。

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医学院的精神病学家西蒙?威斯利(SimonWessely)收集了近10年这样的歇斯底里症案例,如今他手上已经有成百上千的案例了。这种现象可以上溯到1787年,当被告知他们由于污染过的棉花而中毒时,兰开夏(Lancashire)的挤奶工突然集体感觉身体不适。对于威斯利而言,所有这些案例都遵循一定节奏。当人看到他的邻居身体不适时,他开始相信自己被一些看不到的坏东西给感染了,在过去这坏东西可能是魔鬼和妖怪,现在则倾向于认为是毒素和毒气,接下来,恐惧让他焦虑不安,而焦虑则让他恶心、眩晕,他开始换气过度?,他病倒了。其他人听到了同样的说法,他们亲眼看到受害者虚弱下去,然后他们自己也变得焦虑不安,他们头晕,他们换气过度,他们病倒了。当你知道原因之前房间中的每个人都已换气过度,近乎崩溃。威斯利强调说,所有这些症状都是真实的。只不过这都是对想象中威胁的反应。他说:“这种事儿实在太普遍了,甚至可以说是正常。这并不意味着你精神有毛病或者说你疯了。”比利时发生的事情是一个非常典型的污染焦虑症。比利时人对被氧化污染过的动物饲料的惊恐加重了这种污染焦虑症,学生们被自己可乐散发的臭鸡蛋味给过度惊吓了,这可以直接取材于歇斯底里教科书。“这种情况大多数都是由一些奇怪但是好闻的气味引起的,”威斯利说,“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空气中的一些奇怪味道。”事实上,学校中爆发的这一切也正是典型的歇斯底里症案例。威斯利继续说:①当呼吸过度且呼吸过速时,称为换气过度。此时吸气期、呼气期及休息期均缩短,甚至休息期消失。当换气过度时,呼出二氧化碳较多,容易引起呼吸性碱中毒。有歇斯底里性格特征的学童容易发生,常因呼吸换气过急,导致血中钙过量,导致手、脚抽筋。一译者注“典型的案例通常都包括学生。有这么一个著名英国案例,1980年,参加诺丁汉郡爵士音乐节的数百名女学生病倒了。人们将这归罪于当地一个农场喷洒的杀虫剂。在过去三百年间,有记载的校园歇斯底里症案例超过115起。”

不该将像比利时可乐惊魂这样的歇斯底里症看得过分严重吗?当然不是。它可以被视做更深层的潜在的焦虑症的部分表现。进一步说,那些说自己身体不适的孩子们可没有在撒谎:他们病了。但认识到这点很重要,有时在孩子们中流行的行为并没有确切合理的原因:一个孩子感觉不适仅仅是因为另一个孩子感觉不适。从这个角度来讲,科伦拜恩惨案后发生的一切是同样道理。它之所以发生仅仅是因为在科伦拜恩发生过了,仅仅是因为仪式化行为、戏剧性行为、自我毁灭行为。这些行为在青少年中具有特别的感染力,无论这是自杀、戏言、带把枪到学校还是在喝了一罐无害的可乐后感觉身体虚弱。

我的感觉是,青少年社群这些年的发展增加了这种绝缘的潜能。我们给孩子们更多的钱,这样他们可以更轻易建立自己的社群和物质世界。我们给了他们更多的时间让他们彼此相处,而不是和大人相处。我们给了他们电子邮件、给了他们各种电器,其中最重要的是手机,有了手机,一天中的每个时刻他们都能和同龄人联系上,跟同龄人说话,而这些时刻本来可以由大人的话语来填充。但他们的世界被口头信息传播的逻辑统治着,被青少年之间口口相传具有传染性的信息统治着。科伦拜恩案现在是与世绝缘的青少年中最红的流行潮,但它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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