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科学家看来,人脑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实在超乎想象。人们几乎可以“同步”完成接收和理解语言这一极其复杂的任务。记忆负担轻的语言,才是好语言;不产生歧义的句子,才是好句子。语迹,是理解语言的必要心理活动,脑电图证实了这种记忆负担的存在。
人脑对语言的理解能力超乎想象
在过去的很多世纪里,人们一直害怕自己设计发明的机器会比自己更聪明、更强大,或者抢掉自己的饭碗。长久以来,这种恐惧都是各类科幻故事反复表现的主题。早在中世纪时,犹太人中就流传着关于“高伦”(Golem)的传说,它是一个由黏土制成的假人,由于嘴里刻着神的名字,从此获得了生命。而在电影《2001:太空漫游》中,一台名为哈尔的计算机向人类发起了进攻。但是,在20世纪50年代,当一种被称为“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的工程学科诞生之时,这些虚构的故事似乎就要成为可怕的现实了。如果一台计算机可以算出圆周率π的小数点后100万位,或者能够帮助公司分配薪资酬劳,人们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一夜之间,计算机居然拥有了论证逻辑定理的能力,而且还下起了高深的国际象棋。在随后的几年中,一些计算机已经击败了众多棋界高手。在治疗细菌感染、投资养老基金等方面,计算机程序的表现也比大多数专家更为出色。从表面上看,一旦计算机开始胜任这类智能型的工作,我们距离科幻电影中的世界似乎就不再遥远。到那时,你可以轻松地为自己订购一台“C3PO”机器人或者“终结者”,因为现在只剩下一些简单的任务有待开发。据说在20世纪70年代,人工智能的创始人之一马文·明斯基(Marvin Minsky)给一个研究生布置的暑期课题就是“人工视觉”。
然而迄今为止,家用型机器人仍然只存在于科幻世界之中。近35年的人工智能研究所收获的主要经验是:困难的工作非常简单,而简单的工作却无比困难。一个4岁大的孩子已经能够辨认出一张人脸,拿起一支铅笔,穿过一个房间,或者回答一个提问。对于这种智能表现,我们认为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实际上,它所解决的是工程学上难度最大的一类问题。在汽车广告中,我们经常会看到在流水线上工作的机器人,你可不要被它们所吓倒,它们的工作只不过是焊接和喷漆而已,这些笨拙的大家伙并不需要去看、去拿或者去摆放任何东西。如果你想故意刁难某个人工智能系统,不妨问它几个无厘头的问题:芝加哥和面包盒哪一个更大?斑马穿不穿内衣?地板会不会跳起来咬你一口?如果苏珊出门去商店购物,她的头有没有跟她一起去?多数情况下,人们对自动化的担忧都是一种误解。随着新一代智能产品的出现,最有可能被机器取而代之的工种是股票分析师、石油化工工程师以及假释委员会成员,而园丁、前台接待或者厨师的工作在未来数十年内还不会受到冲击。
读懂一个句子的含义,也是一种高难度的“简单任务”。为了与计算机交流,我们不得不学习它们的语言,因为它们还不够聪明,无法掌握人类语言。然而,我们很容易对计算机的理解能力做出过高的估计。
最近举办了一次计算机程序的设计大赛,看看是否有一台计算机可以完美地骗过使用者,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在和另一个人进行对话,这就是“洛伯纳大奖赛”(Loebner Prize)。这个大奖的设立,是基于艾伦·图灵曾经的一个设想。在1950年发表的一篇著名论文中,图灵提出了一个建议,关于“机器是否具有思考能力”的哲学问题,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举办一次模拟比赛:一边是真人,一边是可以模拟人类聊天的计算机程序,然后由一位裁判通过终端显示器分别与他们进行对话。图灵认为,如果裁判无法对二者做出分辨,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否认计算机具有思考的能力。抛开哲学问题不谈,大赛组织者非常清楚,还没有哪个聊天软件有能力赢走这10万美元的大奖,因此为了公平起见,他们设立了一个1 500美元的小型奖励。按照比赛规则,裁判必须接受程序设计者或者真人聊天对象所选择的某个话题,而且不允许设置“圈套和陷阱”,例如相同的问题问上10遍,或者问一些诸如“斑马穿不穿内衣”之类的问题。对话内容必须“合乎常理”。在与若干聊天软件和真人对象分别进行7分钟左右的交流之后,裁判要判断聊天对象说的是否像“人话”,并以此为标准对聊天对象做出排名。结果,所有真人对象的排名都在计算机之上。不过,有大约半数的裁判将一款聊天软件误判为人类,这款软件也因此获胜。
这听起来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因为比赛规则束缚了裁判的手脚。如果想要确认自己的聊天对象是人类还是机器,使用一些“不合常理的圈套和陷阱”是一种行之有效的办法,这原本是此类测试的关键所在。此外,获胜的程序设计者巧妙地利用了设定话题的权力,他选择的是“不着边际的对话”,而这其实算不上一个真正的话题。所谓的“不着边际”,本身就意味着可以答非所问,缺乏逻辑:
裁判:真是漫长的一天!我现在想轻松一下。今天的天气不怎么好,你有没有什么笑话可以驱散这满天的阴云?
计算机:人人都在对天气说三道四,但却没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想找些乐子?切……
裁判:你是在存心气我,是吗?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就是想轻松一下!
计算机:如果我并不是想存心气你,你是不是会觉得好受些?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就是想轻松一下!我存在,所以我计算……你为什么认为我是在存心气你?
裁判:你的问题让我感到莫名其妙……诗人的“天马行空”和我们大多数人的“不着边际”并不是一回事。
计算机:你怎么知道我的问题让你感到莫名其妙……诗人的“天马行空”和我们大多数人的“不着边际”并不是一回事?
实际上,这位程序设计者只不过是将计算机科学家约瑟夫·魏茨鲍姆(Joseph Weizenbaum)1965年发明的一项技术简单地更新了一下。魏茨鲍姆曾经编写了一个非常简陋的程序,并给它取名为“伊丽莎”(Eliza),这个名字源自萧伯纳《卖花女》中的女主人公。这个程序能在输入的语句中找到几个关键词,然后从存储列表中检索出一个现成的回复,并将输入语句中的部分内容插入这个回复之中,再稍微进行一些替换,例如将“你是”换成“我是”。如此一来,这个程序便可以初步模拟人类的谈话。这个程序还有一个名为“医生”(doctor)的版本,它模拟的是一位罗杰斯学派的心理治疗师,根据卡尔·罗杰斯(Carl Rogers)的理论,面对患者的陈述,治疗师应该进行回问,以便引起患者自己的思考。这个程序的一个版本后来被睿侠电子便利店(Radio Shack)作为计算机游戏出售于世,而另一个版本则附带于我所使用的文字处理程序GNU Emacs之中。它的说明书这样写道:“如果Emacs的表现非常糟糕,以上所述的各种方法都无法解决您的问题,Emacs仍然可以帮到您——请输入‘M-x doctor RET’指令。”以下是一段典型的对话:
用户:我最近一直很抑郁。
计算机:你经常感到抑郁吗?
用户:是的,几乎每时每刻。
计算机:你为什么说“是的,几乎每时每刻”呢?
用户:我现在就想哭。
计算机:你是因为想哭才来找我的吗?
有一天,魏茨鲍姆发现自己的秘书居然待坐在显示器前,向计算机程序吐露自己的心扉,这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大多数计算机科学家对洛伯纳大奖赛嗤之以鼻。在他们看来,它只是一个无聊的宣传噱头,这种比赛只能糊弄一些业余人士,而无法让计算机真正掌握人类的语言(因为人工智能的研究人员和精通语言问题的专家学者都被排除于裁判之列,而他们本身也不屑于参加这样的比赛,报名参赛的都是一些计算机爱好者)。这就好比为了推动生物学的研究而设立一个大奖,看看谁能做出一朵最能以假乱真的绢花,或者说在好莱坞的拍摄场地模拟一番登陆月球的情景,以此实现所谓的太空计划。目前,学者们对计算机的语言理解系统已经有了深入的研究,但没有哪位严肃的工程学家敢预言它很快就会达到人类的水平。
事实上,在科学家看来,人类对句子的理解能力实在是超乎想象的。人们不但可以完成这个极其复杂的任务,而且无须花费太多的时间。接收与理解往往“同步进行”,听话者的思路可以跟上说话者的语速,而不必等到整个谈话结束之后,再回过头来对听到的内容进行解读,就像评论家创作书评那样。一句话从说话者嘴里说出,到听者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二者的间隔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大约一两个音节的长度,也就1/2秒左右的时间。还有一些人能够更为快速地理解、跟读他人所说的内容,时间间隔只有1/4秒。
对这种理解能力的研究探析,不但可以帮助我们制造能够与人类交流的机器,还有许多其他的实际用途。人们对句子的理解又快又准,但并非完美无缺。无论是一次谈话还是一篇文章,它的语法结构都必须符合一定的规则,我们才能明白其中的含义,否则就会出现理解上的障碍、反复和歧义。在本章中,我们将探讨语言的理解问题,看看哪一种句子能够被读者充分理解。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制订出一套有关如何清晰写作的行文规范,对于那些指导人们进行科学写作的手册指南而言,例如约瑟夫·威廉姆斯(Joseph Williams)1990年所撰的《风格:清晰、优雅地写作》(Style: Toward Clarity and Grace),本章的诸多发现将对它们提供重要的参考。
另一个实际的用途则与法律有关。在审判实践中,法官常常会遇到一个难题,他们需要判断一个人是否能够理解某些含糊其词的文字,比如那些浏览商业合同的客户、听取法官指示的陪审员,或者面对诽谤文字的普通公民。研究者通过各种实验,已经揭示出人们的许多理解习惯。在《法官语言》(The Language of Judges)一书中,语言学家、律师劳伦斯·索兰(Lawrence Solan)解释了语言和法律的关系。这本书写于1993年,内容十分有趣,我们下面还会提到它。
句法剖析器,理解语言的最基本工具
我们是如何理解一个句子的呢?第一步是进行“句法剖析”(parse)。这并不是指你上小学时所做过的那些令人生厌的语法练习。对于这种练习,戴夫·巴里(Dave Barry)在《请问语言先生》(Ask Mr. Language Person)一书中有过一番调侃:
问:请解释一下如何用图解法分析句子。
答:首先,找个像烫衣板那样的干净平台,把要图解的句子放在上面。然后用一支削尖的铅笔或者小刀片固定句子的“谓语”,它表明的是动作发生的地方。如果把一个句子比作一条鱼,那么“谓语”通常就位于鱼鳃的正后方。例如,在“拉蒙特从不会咬护林员”这句话中,事发地很有可能是森林,所以你画的图就应该像一棵小树,它伸出的树枝可以用来标识句子的各个组成部分,例如各种动名词、谚语或者附加词等。
不过,句法剖析的过程与巴里所调侃的语法练习也有类似之处,你同样要找出句子的主语、谓语以及宾语等,只不过你自己察觉不到。除非你像伍迪·艾伦那样以神奇的速度读完《战争与和平》,否则你就必须把单词组成短语,然后确定这些短语和动词之间的主谓关系。假如要读懂“帽子里的猫回来了”这句话,你就必须把“帽子里的猫”看成一个短语,这样才能明白回来的不是帽子,而是猫。如果要区分“狗咬人”与“人咬狗”,你必须分清它们的主语和宾语,而如果要区分“人咬狗”与“人被狗咬”或者“人遭到狗咬”,你就得在自己的心理词典中搜寻一下动词词条,以确定句子的主语“人”到底是施动者还是受动者。
语法本身只是一种代码或协议,它就像一个静态数据库,规定了某一特定语言的语音与语义的对应关系。但是,我们之所以具有语言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却并非是因为语法的存在。虽然我们的表达和理解共享着一个相同的语法数据库(我们说出的语言正是我们所理解的语言),但这还远远不够。想要听懂一大段谈话,或者想要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我们的大脑还必须按照某种特定的程序来执行每一步操作。在语言理解过程中,这种对句子结构进行分析处理的心理机制被称为“句法剖析器”(parser)。
要揭示人类对语言的理解过程,最好的方法就是对某个简单的句子进行句法剖析,比如说那些由简单的语法规则生成的句子。这一点在第3章中已经谈到,我在此略作回顾:
S → NP VP
一个句子可以由一个名词短语和一个动词短语构成。
NP →(det)N(PP)
一个名词短语可以由一个可有可无的限定词、一个名词和一个可有可无的介词短语构成。
VP → V NP(PP)
一个动词短语可以由一个动词、一个名词短语和一个可有可无的介词短语构成。
PP → P NP
一个介词短语可以由一个介词和一个名词短语构成。
N → boy, girl, dog, cat, ice cream, candy, hot dogs
在心理词典中,名词包括:boy(男孩),girl(女孩),dog(狗),cat(猫),ice cream(冰激凌),candy(糖果),hot dogs(热狗)等。
V → eats, likes, bites
在心理词典中,动词包括:eats(吃)、likes(喜欢)、bites(咬)等。
P → with, in, near
介词包括:with(和……一起),in(在……里面),near(在……附近)等。
det → a, the, one
限定词包括:a(某个),the(这个),one(一个)等。
让我们以“The dog likes ice cream”(狗喜欢冰激凌)一句为例。我们大脑中的句法剖析器首先注意到单词“the”,并开始在心理词典中查询这个单词,它一边搜寻这个单词的用法规则,一边确定它的词性。显然,这是一个限定词(det),剖析器随之画出树形图的第一根树枝(当然,从植物学的角度来看,一棵树是不可能这样先枝后干,逆生长的):

和其他词语一样,限定词只是某个相关短语的组成部分。通过核查限定词的用法规则,剖析器可以辨认出这个短语。根据用法规则,限定词是用来构成名词短语(NP)的。这棵树因此继续生长:

大脑必须记住这个悬垂结构。剖析器明白,“the”这个单词只是名词短语的组成部分,如果要使这个名词短语完整起来,就必须找到其他一些词语来填补剩下的部分——在这个例子中,至少需要一个名词。
与此同时,这棵树还在继续生长,因为名词短语不能单独存在。根据名词短语的用法规则,剖析器面临着几种选择:这个刚刚“长出”的名词短语可以是句子的一部分,也可以是动词短语的一部分,还可以是介词短语的一部分。不过,如果我们从“根部”入手,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所有的单词和短语最终必须装入一个句子(S)之中,而所有的句子又必须以名词短语开头。因此,如果想让这棵树继续生长,就有必要动用一下句法规则:

现在,剖析器将两个有待补齐的分枝暂存到记忆之中:一个是缺少名词(N)的名词短语,一个是缺少动词短语(VP)的句子。
在这棵树中,树枝N下面空空荡荡,这意味着接下来出现的应该是一个名词。当句子中的第二个单词“dog”映入眼帘时,这个预测就得到了验证,因为根据规则的核实,“dog”正属于名词的范畴。就这样,“dog”一词融入树中,与“the”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名词短语:

现在剖析器可以将名词短语从记忆中清除了,它需要解决的是一个不完整的句子(S)。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可以推测出这个句子所要表达的部分意思。在名词短语中,名词是整个短语的中心语,它是短语所要表达的主要内容,而短语中的其他部分都是这个中心语的扮演角色。根据心理词典中关于“dog”和“the”的定义,剖析器可以解读出这个短语的含义:一只已经提到过的狗。
接下来的单词是“likes”,很明显,这是一个动词(V)。既然出现了一个动词,那么就必然存在一个动词短语,而这恰好是剖析器所预料的结果,因此它立即被拼接到句子之中。对于动词短语而言,仅有一个动词还不够,它还需要一个名词短语作为自己的宾语。剖析器由此做出预测:接下来应该出现一个名词短语。

下一个出现的是名词“ice cream”,它正好可以作为一个名词短语来填补树枝NP下出现的空缺。就这样,剖析器完成了最后一块拼图:

“ice cream”一词完成了建构名词短语的任务,因此它不必再保存于记忆之中。名词短语完成了建构动词短语的任务,所以它也可以被丢到一边,最终由动词短语将这个不完整的句子补齐了。当记忆中所有不完整的分枝都被清理干净后,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我们听到的是一个要素齐全、合乎语法的句子。
当剖析器将一个个分枝拼接起来的时候,它也在解读这个句子的意思。剖析器所利用的工具是心理词典和各种搭配规则。动词是动词短语的中心语,所以句中的动词短语所强调的是“likes”。在动词短语中,名词短语是动词的宾语,根据心理词典对“likes”一词的解释,它的宾语是指被喜欢的对象。因此,句中的动词短语所表达的意思是“喜欢冰激凌”。位于时态动词前面的名词短语是这个动词的主语,根据我们的心理词典,“likes”一词的主语是动作的执行者。通过将主语“The dog”和动词短语“likes ice cream”的语义综合起来,剖析器就可以确定这个句子的意思:一只先前已经提到过的犬科动物喜欢上了一种冰冻的甜品。
记忆负担轻的语言,才是好语言
可是,为什么计算机很难做到这一点呢?另外,当人们碰到一些官僚文字或者文笔极差的文章时,为什么会觉得难以理解呢?我们可以假设自己就是一个句法剖析器,在对一个句子进行解剖分析的时候,我们就像计算机一样,面临着两项工作:一个是记忆,我们不得不记住那些尚待完成的悬垂短语,这些短语都必须由特定的单词来填补;另一个是决策,如果某个单词或短语同时具有两种不同的用法,我们就必须从中做出选择,以便准确地画出下一个分枝。我们前面曾提到人工智能的“第一定律”:困难的工作非常简单,而简单的工作却无比困难。事实证明,记忆的工作对计算机而言非常简单,对人类来说则相当困难,而决策的工作对人类来说易如反掌(只要句子本身的结构没有问题),但却足以让计算机望而却步。
句法剖析涉及大量的记忆工作,但其中最常见的是记住那些不完整的短语,即已经剖析过的句子成分。为了完成这项任务,计算机必须预留出一组存储单元,它通常被称为“栈区”(stack)。只有这样,一个句法剖析器才有可能利用短语结构规则来进行工作,而不至沦为一个字串处理装置。人类也必须调动自己的短期记忆来贮存悬垂短语,但短期记忆偏偏是人类信息处理的主要瓶颈。我们的大脑一次只能记住少量的事物,多则9个,少则5个,一般在7个左右,而且这些事物很快就会变得模糊起来,或者被新的记忆所覆盖。下面这些例句会让你明白,如果一个悬垂短语在记忆中保留得太久,将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He gave the girl that he met in New York while visiting his parents for ten days around Christmas and New Year’s the candy.
他给了那位他在圣诞新年十天假期里去纽约看望父母时所遇见的女孩这颗糖果。
He sent the poisoned candy that he had received in the mail from one of his business rivals connected with the Mafia to the police.
他把一位与黑手党有关联的竞争对手寄给他的有毒糖果交给了警方。
She saw the matter that had caused her so much anxiety in former years when she was employed as an efficiency expert by the company through.
她看穿了前些年她在某公司做效率专家时曾让她感到极度担心的那件事情。
That many teachers are being laid off in a shortsighted attempt to balance this year’s budget at the same time that the governor’s cronies and bureaucratic hacks are lining their pockets is appalling.
在许多教师因为政府平衡收支的短视政策而被解雇的同时州长的亲信和官僚们却在中饱私囊是一件骇人听闻之事。
要理解这些句子,我们的大脑必须同时记住大量信息,写作学将这种句子形容为“头重脚轻”(top-heavy)。对那些使用格标记来表示意义的语言来说,一个冗长的短语完全可以被移到句子的末尾,这样听者就可以轻松地“消化”句子的头部,而不必记住这个冗长的短语。英语是一种非常讲究词序的语言,但即便如此,它也有一些备用的结构可供选择,以便颠倒句中短语的顺序。注重文笔的写作者往往通过这种方式,将过于烦琐的内容放到最后来说,从而减轻听者的负担。相对而言,下面这些句子显然好懂多了。
He gave the candy to the girl that he met in New York while visiting his parents for ten days around Christmas and New Year’s.
在圣诞新年十天假期里,他去纽约看望父母,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女孩,并把这颗糖果给了她。
He sent to the police the poisoned candy that he had received in the mail from one of his business rivals connected with the Mafia.
他把有毒的糖果交给了警方,这颗糖果是一个竞争对手寄给他的,这个竞争对手与黑手党有关联。
She saw the matter through that had caused her so much anxiety in former years when she was employed as an efficiency expert by the company.
前些年,她在某个公司做效率专家,当时有件事情曾让她感到极度担心,她现在已经把它看穿了。
It is appalling that teachers are being laid off in a shortsighted attempt to balance this year’s budget at the same time that the governor’s cronies and bureaucratic hacks are lining their pockets.
这真是一件骇人听闻之事,许多教师因为政府平衡收支的短视政策而被解雇,但与此同时州长的亲信和官僚们却在中饱私囊。
许多语言学家认为,在运用语言的时候,人们之所以会调整短语的位置,或者在各种同义结构中做出选择,其目的就是为了减轻听者的记忆负担。
只要句子中的单词可以迅速地组成一个个完整的短语,即使这个句子十分复杂,也照样可以被我们理解。
Remarkable is the rapidity of the motion of the wing of the hummingbird.
蜂鸟翅膀的运动速度异常惊人。
This is the cow with the crumpled horn that tossed the dog that worried the cat that killed the rat that ate the malt that lay in the house that Jack built.
这头牛角弯弯的奶牛顶翻了狗,狗吓坏了猫,猫杀死了老鼠,老鼠吃掉了麦芽,麦芽放在杰克造的房子里。
Then came the Holy One, blessed be He, and destroyed the angel of death that slew the butcher that killed the ox that drank the water that quenched the fire that burned the stick that beat the dog that bit the cat my father bought for two zuzim.
我爸爸花两个铜板买了一只猫,结果猫被狗咬了,狗被棍子打了,棍子被火烧了,火被水灭了,水被牛喝了,牛被屠夫宰了,屠夫被死神带走了,死神被上帝打败了,上帝保佑!
根据短语结构树的几何形状,这类句子被称为“右向分枝”。当我们从左向右阅读句子的时候,每次只有一个分枝处于悬垂状态。

句子的分枝也可以是左向的。左向分枝的树形图在“中心语后置”的语言中最为常见,比如说日语。不过,英语中也有一些这样的结构。同样,剖析器每次也只需记住一个悬垂的分枝。

树形图还存在着第三种几何形状,但它读起来就不那么轻松了。举例而言:
The rapidity that the motion has is remarkable.
在这个句子中,从句“that the motion has”被嵌入名词短语“The rapidity”之中。这让整个句子读起来颇为生硬,但理解起来还没有很大的问题。同样的句式有:
The motion that the wing has is remarkable.
但是,如果将“the motion that the wing has”嵌入“the rapidity that the motion has”之中,就会给阅读造成很大的障碍:
The rapidity that the motion that the wing has has is remarkable.
如果再嵌入第三个短语,例如“the wing that the hummingbird has”,那么就会制造出一个嵌有三层分句的“洋葱句”(onion sentence),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The rapidity that the motion that the wing that the hummingbird has has has is remarkable.
面对这样三个连续的“has”,人类的句法剖析器会变得无所适从,不知道如何下手。但是,这并不是因为我们无法长时间地记住这些短语。即使是一些很短的句子,如果存在层层嵌套的现象,也会变得不知所云。
The dog the stick the fire burned beat bit the cat.
一只被火烧过的棍子打过的狗咬了这只猫。
The malt that the rat that the cat killed ate lay in the house.
被猫杀死的老鼠吃掉的麦芽搁在房子里。
If if if it rains it pours I get depressed I should get help.
如果如果如果下雨了那一定是倾盆大雨我会变非常郁闷我希望得到帮助。
That that that he left is apparent is clear is obvious.
他离开了这件事是显而易见的这件事是清清楚楚的这件事是明白无误的。
这些句子像洋葱和俄罗斯套娃一样层层嵌套,人类的理解能力在它们面前发挥不了任何作用。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呢?这是一个最具挑战性的谜团,它涉及心理剖析器和心理语法的构造机理。一开始,人们甚至会怀疑这些句子根本不符合语法规则。或许我们的规则本身就有问题,真正的规则是不会让这些单词组合到一个句子中去的。难道第3章中被人讽刺挖苦的字串机(它根本无法记住那些悬垂短语)才是人类语言的正确模式吗?显然并非如此,这些句子的结构其实非常完美。一个名词短语中可以嵌入一个修饰性从句,例如“the rat”可以生成“the rat that S”,其中“S”是一个缺少宾语的句子,用以修饰“the rat”。而像“the cat killed X”这样的句子中也包含了一个名词短语,即它的主语“the cat”。因此,当你说出“The rat that the cat killed”这句话时,你是在用一个包含了名词短语的从句修饰另一个名词短语。正是由于以上这两种修饰方法,才出现了这种洋葱句:即用一个修饰性从句去修饰另一个从句中的名词短语。
要防止洋葱句的出现,唯一的办法也许是让心理语法定义出两种不同类型的名词短语:一种是可以被修饰的名词短语,一种是可以置于修饰语之内的名词短语。但是,这种区分显然难以实现,因为这两种名词短语都同样可以包含英文中的20 000多个名词,而短语中的冠词、形容词和领有名词的所处位置也可以一模一样。“如无必要,勿增实体”,我们的补救之道也应该符合这个原则。为了破解洋葱句的难题,我们当然可以在心理语法中设定出不同类型的短语,但这将使语法的复杂程度成倍增长,并迫使学习语言的孩子掌握更多的语法规则。因此,要解决这个问题,必须从别处着手。
洋葱句的出现表明,语法和剖析器不是一回事。一个人可以内隐地“懂得”他根本无法理解的语法结构,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Alice in Wonderland)中的爱丽丝懂得加法一样,尽管红皇后对此不以为然。
“你会做加法吗?”白皇后问,“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是多少?”
“我不知道,”爱丽丝说,“我数不过来。”
“她不会做加法。”红皇后打断道。
为什么人类剖析器数不过来?这是因为人类的短期记忆无法同时容纳两个或两个以上的悬垂短语吗?答案显然没这么简单。有些三层洋葱句的确因为记忆负载的问题而显得颇为难懂,但却并不像“has has has”的句子那样令人无法卒读:
The cheese that some rats I saw were trying to eat turned out to be rancid.
我看到的老鼠正打算吃的奶酪其实已经变质了。
The policies that the students I know object to most strenuously are those pertaining to smoking.
我认识的学生所极力反对的政策都与吸烟问题有关。
The guy who is sitting between the table that I like and the empty chair just winked.
那个坐在我所喜欢的桌子和空椅子之间的家伙仅仅眨了眨眼睛。
The woman who the janitor we just hired hit on is very pretty.
我们刚刚雇用的看门人无意中发现的女人长得非常漂亮。
真正困扰人类剖析器的不是记忆量的大小,而是记忆的方式:我们的记忆需要将某一特定类型的短语储存起来,以便回过头来进行分析;与此同时,它又必须分析另一个同样类型的短语。以上那些递归结构的例句都有一个特点:一个关系从句坐落于另一个同样类型的关系从句之中,或者说一个“if…then”的句子坐落于另一个“if…then”的句子之中。似乎人类的句法剖析器在解读句子的过程中,并不是依次列出一份所需完成的短语清单,而是开设一份总检查表,为每个短语类型标记一个号码。当某个短语类型需要记住两次以上时——以便这个短语(the cat that…)和坐落于它内部的相同类型的短语(the rat that…)能够依次完成——检查表上却没有足够的空间同时标记两个号码,因此这些短语也就变得难以理解。
在记忆方面,人类无法与计算机相比;但在决策方面,人类却更胜一筹。我们上面所涉及的都是简单的语法和句子,其中的每个单词在心理词典中都只有一个词条,也只有一条用法规则。但是,如果你打开一本词典,就会发现许多名词都拥有二级词条,可以作为动词使用,反之亦然。例如“dog”的二级词条是动词,表示“纠缠、尾随”的意思,如“Scandals dogged the administration all year”(政府全年都被丑闻缠身)。同样,在日常生活中,“hot dog”(热狗)不仅是个名词,还是一个动词,表示“炫耀、卖弄”的意思。其实,简单语法中的每个动词都可以当作名词,因为英语使用者常常会说“cheap eats”(小吃)、“his likes and dislikes”(个人好恶)、“taking a few bites”(随便吃几口)。即便是“one dog”中的限定词“one”也可能作为一个名词出现,例如尼克松当年的竞选口号“Nixon’s the one”(尼克松是救世主)。
这种局部性的歧义使得剖析器在行进途中不得不面对大量令人迷惑的岔道。举例而言,当它在句子开头碰到“one”这个单词时,它不能简单地画出下面这个分枝:

它必须同时记住以下分枝:

同样,当它经过“dog”一词时,也必须匆忙记录下两个相对的分枝:一个作名词,一个作动词。如果要处理“one dog”这两个单词,剖析器需要检查四种可能的情况:“限定词-名词”“限定词-动词”“名词-名词”“名词-动词”。当然,“限定词-动词”这种情况可以忽略不计,因为它不符合语法规则,但剖析器依然需要进行检查。
当单词组合成短语时,情况就更为复杂了,因为每个短语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嵌入更大的短语之中。即便是在简单的语法中,一个介词短语也可以嵌入一个名词短语或动词短语。例如“discuss sex with Dick Cavett”这个存在歧义的短语,作者的本意是将介词短语“with Dick Cavett”插入动词短语中“discuss it with him”,而读者却可以认为这个介词短语是插入名词短语中“sex with him”。这种歧义是普遍现象,并非特例。在句子的每一点上,都可能需要进行几十次或者几百次检查。例如,在处理完“The plastic pencil marks…”之后,剖析器必须记住以下可能的选择:它可以是一个由四个单词构成的名词短语,比如“The plastic pencil marks were ugly”(塑料铅笔做的记号非常难看),也可以是一个由三个单词构成的名词短语再加上一个动词,比如“The plastic pencil marks easily”(塑料铅笔很容易做记号)。事实上,即便是前两个单词“The plastic”也存在着某种歧义,你可以对比一下“The plastic rose fell”(塑料的玫瑰花掉了下来)和“The plastic rose and fell”(塑料随风飘扬)的不同。
如果只是记录下每一点的所有可能性,计算机并不会有什么问题。它可能要花上几分钟的时间来分析一个简单的句子,或者要耗费过量的短期记忆,以至于打印出来的分析数据足以占据半个房间,但是最终来说,每个点上的大部分可能性都会被句中随后出现的信息所否定。在这种情况下,当行进到句末时,剖析器就可以生成一个能够准确揭示句子意思的树形图,就像我们所举的那些简单例句一样。但是,如果局部性的歧义无法彼此消弭,那么同一个句子就会生长出两棵平行的句法树,这就出现了模棱两可的句子,例如:
Ingres enjoyed painting his models nude.
安格尔喜欢给他的模特画裸体画。——又可理解为:安格尔喜欢光着身子给他的模特画画。
My son has grown another foot.
我儿子又长高了一英尺。——又可理解为:我儿子又长出了一只脚。
Visiting relatives can be boring.
探亲是一件无聊的事。——又可理解为:来访的亲戚很无聊。
Vegetarians don’t know how good meat tastes.
素食者不知肉味美。——又可理解为:素食者不知道好肉的味道。”
I saw the man with the binoculars.
我用双筒望远镜看见了那个人。——又可理解为:我看见了那个带双筒望远镜的人。
但这里存在一个问题。计算机剖析器总是太过谨慎,以致弄巧成拙。它们往往会发现一些从语法上说虽然存在歧义,但在普通人看来完全没有问题的模棱之处。哈佛大学于20世纪60年代开发了世界上最早的一个计算机剖析程序,它闹了一个著名的笑话。“Time flies like an arrow”(光阴似箭)本来是一个语意明确的句子(请暂且忽略字面意和比喻意之间的区别,这与句法无关),但出乎程序设计者意料的是,明察秋毫的计算机竟然发现它包含了五个不同的树形图!
Time proceeds as quickly as an arrow proceeds.
时间像箭一样快速行进。——句子本意
Measure the speed of flies in the same way that you measure the speed of an arrow.
测量苍蝇的速度和测量箭的速度采用的是同样的方法。
Measure the speed of flies in the same way that an arrow measures the speed of flies.
测量苍蝇的速度和箭测量苍蝇的速度采用的是同样的方法。
Measure the speed of flies that resemble an arrow.
测量像箭一样的苍蝇的速度。
Flies of a particular kind, time-flies, are fond of an arrow.
一种特别的苍蝇“时蝇”喜欢箭。
依据这一发现,计算机科学家们总结出一条格言:“Time flies like an arrow; fruit flies like a banana”(时蝇喜欢箭,果蝇喜欢香蕉)。我们还可以再以儿歌歌词“Mary had a little lamb”(玛丽有只小羊羔)为例,它的意思是明确的吗?如果它后面跟的是“With mint sauce”(沾着薄荷酱),它的意思就变成了“玛丽有一块羔羊肉”,如果它后面跟的是“And the doctors were surprised”(医生对此惊讶不已),它的意思就变成了“玛丽生了一只小羊羔”;如果它的后面跟的是“The tramp”,它的意思又会发生改变。此外,即便是一些看起来荒唐可笑的句子也存在一定的结构。例如我的学生安妮·森加斯所设计的这个形同呓语但却符合语法的句子:
Buffalo buffalo Buffalo buffalo buffalo buffalo Buffalo buffalo.
美洲野牛又被称作“buffalo”,因此一只来自纽约州布法罗市(Buffalo)的美洲野牛可以被称为“Buffalo buffalo”(布法罗非洲野牛)。此外,“buffalo”还可以作动词,表示“压倒、恫吓”。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布法罗的美洲野牛相互恫吓的场景:“(The)Buffalo buffalo(that)Buffalo buffalo(often)buffalo(in turn)buffalo(other)Buffalo buffalo.”(时常被布法罗美洲野牛恫吓的布法罗美洲野牛会反过来恫吓其他的布法罗美洲野牛)。心理语言学家、哲学家杰瑞·福多尔(Jerry Fodor)曾经注意到耶鲁大学橄榄球队的战斗口号:
Bulldogs Bulldogs Bulldogs Fight Fight Fight!
这是一个合乎语法的句子,只不过包含了三层嵌套。
人们是如何锁定句子的合理意思,而不会被其他所有的合乎语法但荒诞可笑的解释所迷惑的呢?其中有两种可能。第一,我们的大脑就像计算机剖析器一样,计算出树形图的每个分枝所隐含的各种意义,然后在它们呈现于意识之前过滤掉其中可能性不大的选项。第二,人类剖析器在做出每一步选择时都是采用类似于赌博的方式,选择一个可能性最大的解释,然后以这个解释为基础尽可能地向前推进。计算机科学家将这两种方法分别称为“宽度优先搜索”(breadth-first search)和“深度优先搜索”(depth-first search)。
THE
INSTINCT
LANGUAGE
语言认知实验室
从单词的层面上看,大脑似乎采用的是宽度优先搜索。它会粗略地考虑一个多义词的各种含义,甚至包括那些不太可能的含义。心理语言学家大卫·斯温尼(David Swinney)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实验,他让被试通过耳机听取下面这段文字:
Rumor had it that, for years, the government building had been plagued with problems. The man was not surprised when he found several spiders, roaches, and other bugs in the corner of his room.
据传闻说,多年以来,政府大楼受到各种问题的困扰。即便在房间的角落里发现几个蜘蛛、蟑螂或者其他一些虫子,也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情。
你是否注意到,这段话最后一句中的“bug”其实是个多义词,它可以指“虫子”,也可以指“窃听器”。当然,你很可能不会想到这一点,因为第二个含义根本不符合语境。但心理语言学家感兴趣的是短短几毫秒的心理活动,他们需要借助比问卷调查更为精密的技术手段来得出确切的结果。在实验中,当磁带播放到“bug”一词时,计算机屏幕上会同时闪过另一个单词,当被试识别出这个单词的意思后,必须尽快地按下一个按钮(如果屏幕上出现的是“blick”这样的非英语单词,就按下另一个按钮)。众所周知,当某人听到一个单词时,他可以更加容易地识别出另一个与之相关的单词,这就好像我们的心理词典是一部同义词库,只要找到一个单词,其他意思接近的单词也能轻松找到。实验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当被试看到“ant”(蚂蚁)这个与“bug”相关的单词时,他的按钮速度就更快一些;而看到“sew”(缝合)这个无关的单词时,按钮速度就慢上一拍。不过,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被试识别“spy”(间谍)的速度也一样快。虽然它的意思与“bug”的第二个含义“窃听器”相关,但却并不符合语境。这表明,大脑是下意识地将“bug”的两个词条一同调出的,即便它可以事先排除其中一个词条。不过,这个无关的词条不会保存太久,如果实验中的测试单词不是立刻出现在“bug”之后,而是延迟三个音节的时间,那么只有“ant”的识别速度会更快一些,而“spy”的识别速度则和“sew”是一样的。这也许就是为什么人们事后会否认自己考虑过不恰当的词义的原因。
心理学家马克·赛登伯格(Mark Seidenberg)和迈克尔·唐纳豪斯(Michael Tanenhaus)也揭示出相同的现象。他们的研究对象是拥有不同词性的单词,例如我们曾经提到过的新闻标题“Stud Tires Out”中的“Tires”。结果显示,无论这个单词是出现在名词位置(例如The tires)还是动词位置(例如He tires),都会提高“wheels”(车轮)和“fatigue”(疲劳)这两个单词的识别速度,其中“wheels”与“tires”的名词含义相关,而“fatigue”则与“tires”的动词含义相关。可见,心理词典的检索功能虽然快速、彻底,但却并不太聪明。它会把一些必须淘汰剔除的无关词条也一并检索出来。
然而,到了由众多单词构成的短语和句子的层级,人们就不会去计算每个可能的树形结构了。这里有两个原因让我们得出这样的判断。一是许多明显的歧义并没有被大脑识别出来。否则我们该如何解释报纸上的那些被编辑忽略的歧义文字?为什么直到它们刊登之后才被编辑发现,并悔之不迭?我们不妨再来看一些例子:
The judge sentenced the killer to die in the electric chair for the second time.
法官第二次判处凶手接受电椅死刑。——又可理解为:法官判处凶手接受第二次电椅死刑。
Dr. Tackett Gives Talk on Moon
塔克特博士发表有关月球的演讲。——又可理解为:塔克特博士在月球上发表演讲。
No one was injured in the blast, which was attributed to the buildup of gas by one town official.
这次因为镇政府天然气泄露而引发的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又可理解为:这次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归功于镇政府的天然气泄露。
The summary of information contains totals of the number of students broken down by sex, marital status, and age.
信息概要中包含的是按性别、婚姻状况和年龄划分的各类学生总数。——又可理解为:信息概要中包含的是不同性别、婚姻状况和年龄的学生总数。
我曾经读到一本书的书皮上说“the author lived with her husband, an architect and an amateur musician in Cheshire, Connecticut”(作者和她的丈夫,一位建筑师和一位业余音乐家,生活在康涅狄格州的柴郡)。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这是一个“三角家庭”。
人们不但很难发现一个句子所拥有的几个树形图,有时甚至连唯一的树形图都找不到。请看下面的例子:
The horse raced past the barn fell.
跑过谷仓的马摔倒了。
The man who hunts ducks out on weekends.
打猎的人周末休息。
The cotton clothing is usually made of grows in Mississippi.
通常用来做衣服的棉花产自密西西比。
The prime number few.
精英的数量很少。
Fat people eat accumulates.
人们食用的脂肪会堆积起来。
The tycoon sold the offshore oil tracts for a lot of money wanted to kill JR.
重金卖掉近海油田的大亨想要杀死小尤因。
面对这些句子,大多数人都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一路读过去,直到在某一点上突然受阻,然后再急忙回头看前面的文字,以确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这种努力往往以失败告终,因此人们就会认为这些句子要么是多了一个单词,要么是两个句子串在了一起。事实上,以上每个句子都合乎语法,我们不妨把它们放到特定的语境中去:
The horse that was walked past the fence proceeded steadily, but the horse raced past the barn fell.
走过栅栏的马稳步行进,但跑过谷仓的马摔倒了。
The man who fishes goes into work seven days a week, but the man who hunts ducks out on weekends.
打鱼的人每周工作七天,打猎的人则周末休息。
The cotton that sheets are usually made of grows in Egypt, but the cotton clothing is usually made of grows in Mississippi.
通常用来做床单的棉花产自埃及,而用来做衣服的棉花则产自密西西比。
The mediocre are numerous, but the prime number few.
庸才量多,精英量少
Carbohydrates that people eat are quickly broken down, but fat people eat accumulates.
人们食用的碳水化合物会迅速分解,但脂肪却会堆积起来
JR Ewing had swindled one tycoon too many into buying useless properties. The tycoon sold the offshore oil tracts for a lot of money wanted to kill JR.
小尤因曾经欺骗一位大亨花大价钱购买无用资产,以至于这位重金卖掉近海油田的大亨想要杀死小尤因。
这些句子被称为“花园小径句”(garden path sentence),因为从句子的第一个单词开始,听者就被引向了一条错误的分析路径。这种现象表明,人与电脑不同,他们不会在解读句子的过程中建立起所有可能的树形图。假如他们这样做了,就能够从中发现正确的树形图。相反,人们主要采用的是“深度优先”策略,直接挑选一个看似行得通的分析路径,然后一路直走。如果他们中途碰到了一个不符合树形图的单词,就立刻原路折回,换一个树形图重新开始。当然,有时人们也可以同时储存两个树形图,尤其是那些拥有良好记忆的人,但绝大多数的树形图都不会出现在人脑中。深度优先策略就是一种冒险:如果一个树形图能够处理已经出现的单词,它就有可能继续处理将要出现的单词。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只需记住一个树形图,从而节省记忆空间,而其代价就是一旦判断失误,就必须从头再来。
顺便一提的是,花园小径句往往是拙劣文笔的代表。这些句子的每个分枝都缺乏明确的路标,导致读者无法胸有成竹地从句首读到句尾;相反,读者不得不在死胡同中反复瞎撞,一次次地绕回起点。下面是我从报章杂志上收集到的一些例句:
Delays Dog Deaf-Mute Murder Trial
延迟对聋哑屠狗者的审判
British Banks Soldier On
英国银行苦苦支撑
The musicians are master mimics of the formulas they dress up with irony.
音乐家是模仿大师,他们通过讽刺的手法来模拟那些音乐套路。
The movie is Tom Wolfe’s dreary vision of a past that never was set against a comic view of the modern hype-bound world.
这部电影是汤姆·沃尔夫对过去世界的沉闷的视觉反映,而并非以喧嚣骚动的现代世界为对照。
That Johnny Most didn’t need to apologize to Chick Kearn, Bill King, or anyone else when it came to describing the action [Johnny Most when he was in his prime].
在这个事件的解说上,约翰尼·莫斯特无须向奇克·赫恩、比尔·金或其他任何人道歉——黄金时期的约翰尼·莫斯特。
Family Leave Law a Landmark Not Only for Newborn’s Parents
家庭休假法不仅仅对新生儿父母具有里程碑意义。
Condom Improving Sensation to be Sold
提高性生活感觉的避孕套即将出售。
相比之下,像萧伯纳这样伟大的作家可以让读者畅通无阻地从句首走到句尾,即便这个句子长达110个单词。
不产生歧义的句子,才是好句子
深度优先的剖析器必须借用一些标准来挑选一个(或少数几个)树形图,并将其运行下去——这也是最有可能正确的树形图。有一种可能的解释是,人类的整体智能都被用来解决这个问题,帮助大脑自上而下地分析这个句子。根据这种观点,如果人们可以预先猜出某一分枝的意思与语境不符,就不必费心去构建树形图的任何部分。这是不是人类剖析器所采用的最为明智的工作方法,心理语言学家对此还有许多争论。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听者的智力能够准确地预测出说话者的意图,这种自上而下的设计就能够引导剖析器做出正确的分析。但是,人类的整体智能包含着多种智慧,如果要一次性地同时使用这些智慧,恐怕在时间上会有所延迟,无法满足剖析器对口头言语实时分析的要求。福多尔曾经引用哈姆雷特的话,假如让知识和语境来指导句法剖析,那么“决心的赤热光彩将被审慎的思维涂上一层灰色”。他认为,人类剖析器是一个密封组件,它只能在心理语法和心理词典中查找信息,而不能动用心理百科全书。
显然,这个问题最终只能通过实验的方法寻找答案。人类剖析器似乎至少会使用一点儿与真实世界相关的知识。
THE
INSTINCT
LANGUAGE
语言认知实验室
在心理学家约翰·查斯威尔(John Trueswell)、迈克尔·唐纳豪斯和苏珊·甘西(Susan Garnsey)所做的实验中,研究人员要求被试在头部固定不动的情况下阅读计算机屏幕上的句子,并记录下他们的眼球运动。这些句子都具有花园小径的特点,例如:
The defendant examined by the lawyer turned out to be unreliable.
经律师调查,这位被告被证明是不可取信的。
这个句子中的“by”很可能会绊你一脚,因为在这个单词出现以前,你可能一直以为这个句子说的是“defendant”(被告)对某物进行调查,而不是被他人检查。的确,与控制组的语意明确的句子相比,被试的目光在单词“by”上会停留片刻,并很可能原路返回,重新解读句子。再看下面这个句子:
The evidence examined by the lawyer turned out to be unreliable.
经过律师审核,这份证据被证明是不可取信的。
假如常识性知识能够避免花园小径的问题,这个句子读起来就应该容易得多。“evidence”(证据)与“defendant”(被告)不同,它不能对其他事物进行检查,因此就可以避免“证据检查某物”这样不正确的树形图。实验也证明了这一点:在阅读这个句子的过程中,被试的目光很少停顿或者倒退。当然,这里用到的知识是非常粗浅的(被告可以检查某物,而证据则不能),而且包含其中的树形图也是比较容易发现的,尤其是相对于计算机所能找到的几十种树形图而言。因此,还没有人知道在句子的实时理解上,一个人的综合智慧到底能够派上多少用场。这正是目前实验研究的一个热门领域。
此外,单词本身也提供了一些指引。我们曾经说过,每个动词都能对动词短语中的其他部分提出要求。比如说,你不能只是“devour”,而必须“devour something”;相反,你不能“dine something”,而只能“dine”。一个动词的常用词条似乎会对心理剖析器施加影响,使之主动搜寻这个动词所需的扮演角色。查斯威尔和唐纳豪斯让被试阅读下面这个句子,并对他们的眼球运动进行了检测。
The student forgot the solution was in the back of the book.
学生忘记了答案就在书的背后。
当读到“was”一词时,被试的目光出现了停留,然后跳回到句子开头,因为被试将这个句子误解为是“学生忘记了答案”,并在此画上句号。由此可以推断,在被试的头脑中,单词“forget”告诉剖析器说:“快给我找一个宾语!”再看下面这个句子:
The student hoped the solution was in the back of the book.
学生希望书背后有答案。
被试在阅读这个句子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因为“hope”一词的指示是“快给我找一个句子!”,而接下来出现的正好是一个句子。
单词还能提供另一种帮助,它可以告诉剖析器某个特定的短语中会出现哪些单词。尽管逐字跃迁的概率不足以让我们读懂一个句子(详见第3章),但它们仍然有一定的作用。在面对两个合乎语法、且看上去都能成立的树形图时,一个具有良好统计能力的剖析器会选择最有可能被人们说到的那一个。人类剖析器似乎对“词对”(word pair)更为敏感,许多花园小径句之所以特别具有迷惑性,就是因为其中包含了“cotton clothing”“fat people”“prime number”等常见的词对。无论人类大脑是否得益于语言上的统计数据,计算机在这一点上却是肯定的。在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和IBM公司的实验室里,工程师曾利用计算机对《华尔街日报》和美联社等机构的新闻稿件中的数百万单词进行列表统计。他们的想法是,如果计算机剖析器能够掌握每个单词的使用频率,以及这个单词与其他单词共同出现的频率,它就能更为聪明地解决歧义问题。
最后,人们会依据自己所偏好的树形图来解读句子,这个树形图往往经过一定的心理剪裁,具有某种特定的形状。其中的一个原则是惯性:人们喜欢将新出现的单词装进距离最近的悬垂短语之中,而不是先把这个悬垂短语关闭起来,再将新出现的单词添加到上一层的悬垂短语中去。这种“迟关闭原则”(late closure)或许可以解释我们为什么会被下面这个花园小径句所迷惑。
Flip said that Squeaky will do the work yesterday.
菲利普昨天说史奎基将做这项工作。
这是个语法正确、合情合理的句子,但我们却需要看上两遍(甚至三遍)才能读懂它的意思。之所以会误入歧途,是因为我们习惯性地将副词“yesterday”并入离它最近的动词短语“do the work”中,而不是先关闭这个动词短语,再将副词“yesterday”向上挂靠,并入动词短语“Flip said”之中。顺带一提的是,我们对日常合理性的知识判断,例如“will”与“yesterday”无法兼容的事实,并不能让我们避免花园小径的困扰。这表明,常识对解读句子的指导作用是有限的。下面是另一个例子,不过这次的主角是语言学家安妮·森加斯,有一天,她脱口而出地说道:“The woman sitting next to Steven Pinker’s pants are like mine。”森加斯的意思是,坐在旁边的女人穿的裤子和她的很像。
第二个原则是节俭:人们总是尽量用最少的分枝将短语挂靠到树形图中。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在下面这个花园小径中迷路的原因。
Sherlock Holmes didn’t suspect the very beautiful young countess was a fraud.
夏洛克·福尔摩斯并不怀疑年轻漂亮的伯爵夫人是个冒牌货。
只需要一个分枝,“countess”一词就可以挂靠到动词短语“Sherlock suspected”之中,但是要通过两个分枝,它才能挂靠到这个动词短语所附带的从句中:

心理剖析器似乎倾向于最少的分枝,尽管后面出现的句子否定了这种结构。
由于大多数句子都存在歧义,而法律文件和商业合同又必须用句子来表述,因此剖析器的操作原则会对人们的日常生活产生很大影响。劳伦斯·索兰在他的新书中讨论了许多类似的例子,请看以下三段文字,第一段出自一份保险合同,第二段出自某条法规,第三段出自某位法官对陪审团的指示:
Such insurance as is provided by this policy applies to the use of a non-owned vehicle by the named insured and any person responsible for use by the named insured provided such use is 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owner.
依据本保单的协议,该份保险适用于指定被保险人以及受指定被保险人委托的任何人所使用的非其自有的车辆,前提是车辆的使用获得车主的许可。
Every person who sells any controlled substance which is specified in subdivision(4)shall be punished...(4)Any material, compound, mixture, or preparation which contains any quantity of the following substances having a potential for abuse associated with a stimulant effect on the central nervous system: Amphetamine; Methamphetamine ...
任何出售第4条款所规定的管制药物的人将受到处罚……(4)任何含有以下任意量的,且具有成瘾倾向,并对中枢神经系统产生刺激作用的物质的原料、化合物、混合物或制剂:安非他命、甲基苯丙胺……
The jurors must not be swayed by mere sentiment, conjecture, sympathy, passion, prejudice, public opinion or public feeling.
陪审团不得受纯粹的情绪、猜测、同情、好恶、偏见、公众舆论或公众情感等因素的影响。
在第一个案例中,一名女子因为男友把她一人留在餐厅而气愤不已,然后错将别人的凯迪拉克当作男友的车(已保全险)开走了,并且发生了碰撞,现在她想向保险公司索赔车子的修理费用。她是否可以获得赔偿呢?加利福尼亚州上诉法院做出了肯定的裁决。法院指出,这份保单的内容本身具有歧义,因为虽然这位女子不符合“获得车主许可”(with the permission of the owner)的条件,但这个条件可以解读为仅限于“受指定被保险人委托的任何人”(any person responsible for use by the named insured),而并非“指定被保险人以及受指定被保险人委托的任何人”(the named insured and any person responsible for use by the named insured),也就是说,并不包括她本人。
在第二个案例中,一名毒贩试图欺骗他的客户,卖给他一袋只含有微量甲基苯丙胺的惰性粉末。结果不幸的是,这名客户是一位乔装的缉毒刑警。从法律上说,虽然他所出售的“物质”(substance)具有成瘾倾向,但“物质的数量”(the quantity of the substance)却不具有成瘾倾向,那他到底有没有罪?上诉法庭的裁决是有罪。
在第三个案例中,某位被告因为强奸并杀害一名15岁少女而被陪审团判处死刑。根据美国宪法,法官不得向陪审团做出指示,以剥夺被告提供相关证据、争取陪审团同情的权利。在这个案例中,包括被告的心理问题,以及恶劣的家庭环境等。那么,这条指示是否违背了宪法,剥夺了被告争取同情的权利?还是仅仅拒绝了无关紧要的“纯粹的同情”?美国最高法院以5︰4的结果裁定被告被拒绝的仅仅是“纯粹的同情”,法官的指示没有违背宪法。
索兰指出,法院通常是依靠法律文献中的“解释规则”来处理这些案件的,这与我上文提到的剖析原则非常类似。例如法院在处理前两个案件时所运用的“就近修饰原则”(Last Antecedent Rule),其实就是我们在“福尔摩斯”例句中所看到的“最少分枝挂靠”原则。因此,心理剖析的原则的确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但是,心理语言学家没有必要担心自己的下一个实验或许会把某人送上绞刑架。索兰强调说,法官并不是语言学家,如果他们发现最为自然的解释有违他们心中的正义,就会寻找另一种解释来代替它。
语迹,理解语言的必要心理活动
我一直都在讨论“树”,但句子毕竟不是树。自从20世纪60年代初乔姆斯基提出深层结构向表层结构的转换规则开始,心理学家就已经采取了各种实验手段,希望能侦测出这一转换过程的心理表现。但是在几番无果的实验之后,人们放弃了这方面的努力。几十年来,心理学教材都将“转换”拒之门外,认为它缺乏“心理现实性”(psychological reality)。但是,随着实验技术的进步,侦测人类心智和大脑中的转换活动已经成为心理语言学的一个研究热点。
请看下面这个句子:
The policeman saw the boy that the crowd at the party accused(语迹)of the crime.
警察看见大会上被人们指控有罪的男孩。
谁被指控有罪?当然是那个男孩(boy),即便他并没有出现在“accused”(指控)一词的后面。根据乔姆斯基的观点,这是因为在深层结构中,短语“the boy”确实跟在“accused”的后面,只是因为转换规则才被移动到“that”的位置上,因而留下一个无形的语迹。如果要理解这个句子,人们就必须撤销转换的结果,在心理上将这个短语复制到语迹的位置。要做到这一点,读者必须首先注意到,在这个句子的开头部分有一个移动过的短语“the boy”,这个短语需要一个归宿。因此,读者必须将这个短语储存在短期记忆中,直到他发现一个空当,这个空当中本该有一个短语,但却空在那里。在这个句子中,缝隙出现在“accused”的后面,因为“accused”需要一个宾语,但是却没有。读者由此推断这道缝隙中包含一个语迹,然后再将短语“the boy”从短期记忆中调取出来,放到语迹的位置上。直到此时,人们才能弄清“the boy”在整个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即被指控的对象。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可以测量出以上每一段心理过程。例如,当人们阅读到短语“the boy”和语迹之间的文字(即下划线部分)时,他必须一直将“the boy”记在心中。如果想要证明这种记忆负担的存在,我们可以让被试同时执行其他一些心理任务,以观察他们的表现。结果显示,当被试阅读到下划线部分时,他们发现外来信号(例如屏幕上闪过的雪花点)的速度会变得更慢一些,而且也很难记住其他一些单词,甚至连他们的脑电图也反映出这种记忆负担的存在。
接下来,当被试已经发现语迹,并可以将记忆内容全部清空时,这个被转储的短语会在心理层面留下自己的印记,而我们也可以通过各种手段侦测到它。例如,如果研究人员此时通过计算机屏幕闪出该短语中的某个单词(例如“boy”),被试可以极其迅速地辨识出它,而且,被试也可以更为快速地辨识出与这个短语相关的单词,比如说“girl”(女孩)。这种效应非常明显,以至于我们可以在脑电波中观察到它。当被试发现语迹的含义与整句的意思无法相容时,脑电波就会显示出迟疑的反应。
比如下面这个句子:
Which food did the children read(语迹)in class?
孩子们在课堂上阅读哪些食物?
短语与语迹的连接是一种复杂的计算操作。剖析器不但要将短语记在心中,还必须对无形无声的语迹进行持续追踪。我们无法预测语迹会出现在句中的什么位置,有时它要到最后才会露面:
The girl wondered who John believed that Mary claimed that the baby saw(语迹).
这个女孩想知道约翰认为玛丽说那个婴儿看到了谁。
在语迹被找到之前,它的语义角色都是不确定的,特别是在“who/whom”的用法区别已经不复存在的今天。例如:
I wonder who (语迹)?introduced John to Marsha.(who指代介绍人)
我想知道是谁将约翰介绍给玛莎的。
I wonder who Bruce introduced(语迹)?to Marsha.(who指代被介绍者)
我想知道布鲁斯将谁介绍给了玛莎。
I wonder who Bruce introduced John to(语迹)?.(who指代介绍的对象)
我想知道谁布鲁斯向约翰介绍了谁。
这是个无比繁难的问题,因此优秀的写作者,甚至包括语法本身,都不得不采取简化措施。句子写作的一个原则就是尽量减少中间句(即划线部分)的长度,以确保被移动的短语不必长时间地记在心中。英语中的被动句式能够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尽管计算机的语法检查系统难以正确地识别被动句式)。例如就下面两个句子而言,被动句式显然更容易理解,因为它通过缩短中间句的方法避免了繁重的记忆工作。
Reverse the clamp that the stainless steel hex-head bolt extending upward from the seatpost yoke holds(语迹)?in place.
反向扭转座杆架上端延伸的不锈钢六角螺栓所固定的夹钳反扭。
Reverse the clamp that(语迹)?is held in place by the stainless steel hex-head bolt extending upward from the seatpost yoke.
而且一般说来,语法会对短语的移动跨度进行限制。例如,我们可以说出这样的句子:
That’s the guy that you heard the rumor about(语迹)?.
他就是你所听到的谣言中的那个家伙。
但下面这个句子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That’s the guy that you heard the rumor that Mary likes(语迹)?.
他就是你所听到的谣言中玛丽所喜欢的那个家伙。
语言会通过边界限制的手段,将“the rumor that Mary likes him”这样的复杂名词短语牢牢捆住,使其中的每个单词都无法脱身。这对听者来说是一种福利,因为剖析器知道说话者无法移动这个短语中的任何单词,所以它就可以轻松地跳过这个短语,而不必在其中寻找语迹。但是,听者的福利变成了说话者的负担,因为他们不得不为此添加一个多余的代词,例如“That’s the guy that you heard the rumor that Mary likes him”。
虽然句法剖析非常重要,但它仅仅是理解句子的第一步。我们不妨试着剖析一下这段真实的对话:
P: The grand jury thing has its, uh, uh, uh—view of this they might, uh. Suppose we have a grand jury proceeding. Would that, would that, what would that do to the Ervin thing? Would it go right ahead anyway?
总统:大陪审团在这个事情上有……呃……他们可能的看法,假如我们让大陪审团启动调查程序。它会不会、会不会对欧文的事有所影响?它会不会一直继续下去?
D: Probably.
迪恩:有可能。
P: But then on that score, though, we have—let me just, uh, run by that, that—You do that on a grand jury, we could then have a much better cause in terms of saying, “Look, this is a grand jury, in which, uh, the prosecutor—” How about a special prosecutor? We could use Petersen, or use another one. You see he is probably suspect. Would you call in another prosecutor?
总统:不过在这一点上,尽管我们——让我这样说——让你对大陪审团这样做,但我们可以有更好的理由这样说:“看,这是大陪审团,呃,在里面,检查官——”一个特别检察官怎么样?我们可以用彼得森,或者其他人。你知道的,他也许不可靠。你会不会找其他的检察官?
D: I’d like to have Petersen on our side, advising us [laughs] frankly.
迪恩:我倒想让彼得森站在我们这边,坦诚地给我们点意见[笑声]。
P: Frankly. Well, Petersen is honest. Is anybody about to be question him, are they?
总统:坦率地说,呃,彼得森是可靠的。会有人质询他吗?
D: No, no, but he’ll get a barrage when, uh, these Watergate hearings start.
迪恩:不会、不会,但他将受到言论的轰炸,呃,在水门事件听证会开始之后。
P: Yes, but he can go up and say that he’s, he’s been told to go further in the Grand Jury and go in to this and that and the other thing. Call everybody in the White House. I want them to come, I want the, uh, uh, to go to the Grand Jury.
总统:是的,但是他可以顶住,说是别人要他进入大陪审团,参与这样那样的事。给白宫的每个人打电话,我希望他们过来。我希望那个,呃……去大陪审团。
D: This may result—This may happen even without our calling for it when, uh, when these, uh—
迪恩:这可能导致——这可能会发生,即便我们不这样要求,呃,当这些,呃——
P: Vesco?
总统:像维斯柯那样?
D: No. Well, that’s one possibility. But also when these people go back before the Grand Jury here, they are going to pull all these criminal defendants back in before the Grand Jury and immunize them.
迪恩:不。嗯,这是一种可能。但也可能当这些人在大陪审团到来之前回去时,他们打算把所有刑事被告人都带回大陪审团面前,并豁免他们。
P: And immunize them: Why? Who? Are you going to—On what?
总统:豁免他们?为什么?谁?你打算——做什么?
D: Uh, the U.S. Attorney’s Office will.
迪恩:呃,检察官办公室。
P: To do what?
总统:做什么?
D: To talk about anything further they want to talk about.
迪恩:说出他们想说的事情。
P: Yeah. What do they gain out of it?
总统:是的。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D: Nothing.
迪恩:没有。
P: To hell with them.
总统:让他们见鬼去吧。
D: They, they’re going to stonewall it, uh, as it now stands. Except for Hunt. That’s why, that’s the leverage in his threat.
迪恩:他们打算从中作梗,呃,就目前的情形来看。除了亨特之外。所以说,这就是他的威胁手段。
H: This is Hunt’s opportunity.
哈特曼:这正是亨特的好机会。
P: That’s why, that’s why,
总统:所以说,所以说。
H: God, if he can lay this—
哈特曼:老天,如果他这样做——
P: That’s why your, for your immediate thing you’ve got no choice with Hunt but the hundred and twenty or whatever it is, right?
总统:这就是为什么你的当务之急就是给亨特12万美元或者别的什么,你没有选择,不是吗?
D: That’s right.
迪恩:没错。
P: Would you agree that that’s a buy time thing, you better damn well get that done, but fast?
总统:你知道这是一件紧急的事情,你他妈的最好给我搞定它,要快!
D: I think he ought to be given some signal, anyway, to, to—
迪恩:我想我们应该给他一点信号,不管怎么说——
P: [expletive deleted], get it, in a, in a way that, uh—Who’s going to talk to him? Colson? He’s the one who’s supposed to know him.
总统:(此处省略若干不雅文辞),把它搞定,用某种、某种方法,呃——谁去和他谈?科尔森吗?他应该知道他。
D: Well, Colson doesn’t have any money though. That’s the thing. That’s been our, one of the real problems. They have, uh, been unable to raise any money. A million dollars in cash, or, or the like, has been just a very difficult problem as we’ve discussed before. Apparently, Mitchell talked to Pappas, and I called him last—John asked me to call him last night after our discussion and after you’d met with John to see where that was. And I, I said, “Have you talked to, to Pappas?” He was at home, and Martha picked up the phone so it was all in code. “Did you talk to the Greek?” And he said, uh, “Yes, I have.” And I said, “Is the Greek bearing gifts?” He said, “Well, I want to call you tomorrow on that.”
迪恩:好的,但科尔森没钱。这是一个麻烦。这一直是我们面临的真正难题。他们,呃,筹集不到任何资金。正如我们以前讨论过的,一百万现金是个大难题。很明显,米切尔和帕帕斯谈过,我昨天晚上给他打了电话——昨晚我们谈完之后,你和约翰见面谈过事态的发展,此后约翰叫我打电话给他,我说:“你和帕帕斯谈过吗?”他当时在家,玛莎接的电话,所以我们用的是暗语:“你和希腊人谈过吗?”呃,他说:“是的,谈过。”我于是说:“希腊人带了礼物吗?”他说:“好吧,我明天打电话告诉你。”
P: Well, look, uh, what is it that you need on that, uh, when, uh, uh? Now look [unintelligible] I am, uh, unfamiliar with the money situation.
总统:嗯,看看,呃,你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呃,如果,呃……?现在看来(无法理解)我是,呃,不太懂钱的事。
这是1973年3月17日尼克松总统和他的律师约翰·迪恩三世(John W. Dean 3rd)、白宫办公厅主任H. R.哈特曼(H. R. Haldeman)之间的一段谈话。1972年6月,为尼克松连任竞选活动工作的霍华德·亨特(Howard Hunt)派人潜入位于水门大厦的民主党总部,企图在民主党主席和其他员工的电话上安装窃听器。经过几番调查之后,事件的焦点逐渐集中在这次窃听行动是否出自白宫的授意、幕后主使是哈特曼还是司法部长约翰·米切尔(John Mitchell)的问题上。这三个人所讨论的问题是:是否要给亨特12万美元的“封口费”,让他在大陪审团面前做伪证。我们之所以会有这段谈话的逐字记录,是因为尼克松当年在自己的办公室安装了窃听器,暗中录下了自己和他人的所有谈话(尼克松自称此举是为将来的历史学家着想)。1974年2月,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要求尼克松交出这些录音带,以帮助他们做出是否弹劾尼克松的决定。以上这段对话就是摘自他们的录音记录,也正是依据这段对话,委员会最终建议国会弹劾总统。1974年8月,尼克松被迫辞职。
水门事件的录音带是目前公布于世的最著名、也最丰富的真实对话录音。在它公布之际,美国人感到极度震惊,不过震惊的理由各不相同。有少部分人对尼克松参与妨碍司法公正的阴谋备感吃惊,有些人则十分诧异这位自由世界的领袖竟像码头工人一样粗话连篇。但是,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这就是如果将我们日常谈话的内容逐字记录下来,它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这些脱离具体语境的谈话内容简直不知所云。
造成这一问题的部分原因来自于记录环境:我们说话时用来划分短语的语调、节奏都在记录过程中完全遗失。而且,除非来自高保真的录音磁带,否则所有记录都是不可靠的。事实上,相对于这份效果不佳的录音记录,白宫的誊写本就有所不同,许多令人费解的内容变得合理可解,例如“I want the, uh, uh, to go”一语被记录为“I want them, uh, uh, to go”。
但是,即便是一丝不差的谈话记录,也同样费解。人们的口语常常是片断式的,喜欢在说到一半的时候插入一些句子,以重整想法或改变话题。我们常常弄不清到底是在说谁、说什么事,因为说话者大量地使用一些代词(him、 them、this、that、we、they、it、one),种类词(do、 happen、the thing、the situation、that score、these people、whatever)和省略句(The U.S. Attorney’s Office will、That’s why),说话者的意图常常是间接地表达出来的。根据这段谈话,尼克松到底是应该继续他的总统任期,还是应该作为一名罪犯接受质询,关键取决于“get it”的含义,以及“What is it that you need?”这句话究竟是在询问对方,还是暗示自己将向对方提供资助。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会对谈话记录的晦涩难懂感到吃惊,新闻记者对此就并不陌生,在将他人言论和采访记录发表出来之前,新闻记者要做大量的编辑工作,这已成为业界行规。多年以来,喜怒无常的波士顿红袜队投手罗杰·克莱门斯(Roger Clemens)都在抱怨媒体错误地引用他说的话,而《波士顿先驱报》(The Boston Herald)对此的回应是干脆在新闻报道中一字不差地刊登他的赛后评论,他们心里明白这是一种非常残忍的报复手段。
1983年,新闻记者对谈话内容的加工整理突然变成了一个法律问题。当时,作家珍妮特·马尔科姆(Janet Malcolm)在《纽约客》上连载了一篇关于精神分析学家杰弗里·马森(Jeffrey Masson)的文章。马森曾经在一本书中指责弗洛伊德口是心非和懦弱胆小,因为弗洛伊德曾经发现神经官能症是源自童年时期所遭受的性虐待,但他后来收回了自己的观点。马森因为这本书而被解除了伦敦弗洛伊德档案馆馆长之职。根据马尔科姆的描述,马森在采访中称自己为“学术舞男”和“弗洛伊德之后最伟大的精神分析师”,并打算在安娜·弗洛伊德(Anna Freud)死后将她的房子变成“性爱、女人和娱乐之地”。马森为此将马尔科姆和《纽约客》告上法庭,要求1 000万美元的赔偿,他坚称自己从未说过这些话,而其他一些引语也被动过手脚,目的是让他出丑。虽然马尔科姆无法用采访录音和笔记来证实这些引言的真实性,但她仍然否认自己有造假行为,她的律师表示,即便她做过改动,那也是对马森所说内容的“合理阐释”。他们宣称,对引语进行修饰是新闻行业的一个惯例,它不同于明知虚假而故意刊登或不顾真伪而贸然发表,后者才符合诽谤的定义。
各级法院依据“第一修正案”驳回了这一诉讼请求,但到了1991年6月,美国最高法院一致决定受理这个案件。在一份备受关注的意见书里,占到多数的法官为记者的引语处理划出了一片安全地带(其中甚至没有谈到记者必须逐字引述原话),代表多数意见的肯尼迪法官写道:“故意更改原告的言辞,并不等于明知虚假而故意发表。”“如果一位作者改变了说话者的言辞,但没有影响其实际的意义,说话者的名誉并不会因此受到损害。我们反对任何针对引言真实性的特殊侦测,包括针对更改语法和句法的侦测。”如果最高法院咨询我的看法,我会站在法官怀特(White)和斯卡利亚(Scalia)一边,要求这种改动必须有一个限度。和许多语言学家一样,我并不认为我们可以更改说话者的言辞(包括语法和句法)而不改变它的实际意思。
这些事实说明,现实生活中的语言远比“The dog likes ice cream”这样的句子复杂得多,要了解一个句子的含义,仅靠句法剖析是远远不够的。对于解读者而言,树形图反映出的语义信息仅仅是针对说话者意图的复杂推理中的一个前提。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即便是无比诚实之人也很少将所有事实和盘托出?
第一个原因是谈话的直播性。以尼克松等人的谈话为例:在谈到“水门事件”的调查情况时,如果谈话者每次都要将“美国参议院‘水门事件’特别调查委员会”这个概念完整地表述出来,这场谈话根本就无法继续下去。一旦前面的谈话中提到过这个机构,后面只要用“欧文的事”(the Ervin thing)或者“它”(it)来代称就可以了。出于同样的原因,如果要将整个谈话的逻辑链条全部用语言表述出来,显然也会浪费许多时间。
亨特知道是谁下令让他派人潜入水门大厦的。
下令者可能来自我们政府内部。
如果他的确来自政府内部、而他的身份又被曝光的话,整个政府将面临灾难。
亨特打算说出下令者是谁,因为这可能会减轻他的刑期。
世界上有些人会为了金钱而冒险。
因此亨特可能会为了金钱而隐瞒幕后老板的身份。
有理由相信,12万美元对亨特来说是一笔不菲的数目,足以让他隐瞒下令者的身份。
亨特现在会接受这笔钱,但他将来很可能继续敲诈我们。
不过,只要能让他短期内保持安静就行,因为几个月后,媒体和公众可能会对“水门事件”失去关注的兴趣。如果他到那时再说出下令者的身份,对我们政府造成的负面影响就不会太大。
因此,从自身利益的角度考虑,我们应该付给亨特一笔重金,让他保持沉默,直到公众对“水门事件”的关注逐渐减退。
相比之下,“你的当务之急就是给亨特12万美元或者别的什么”这句话就显得更有效率了。
不过,这种效率取决于谈话者之间所共享的背景知识以及对人类行为心理的了解。只有借助这种知识,他们才能对谈话中的各种名称、代词以及简单描述进行前后参照,以理顺各个句子之间的逻辑关联。如果缺乏共同的背景知识,比如说谈话的一方来自不同的文化,或者患有精神分裂症,或者是一台机器设备,那么即便是最好的句法剖析器也无法解读出句子的全部含义。一些计算机科学家试图为计算机制定一些拥有固定模式的“谈话脚本”,比如说餐厅用餐或者生日聚会用语,希望能帮助计算机填补谈话中所缺失的内容,以达到理解的目的。另一组研究人员则试图教会计算机理解人类的一些基本常识,他们认为这些基本常识是由上千万个事实构成的。你只要看看下面这组简短对话,想一想其中包含了多少有关人类行为的背景信息,就可以知道这是多么艰巨的一项任务了:
女:我要离开你。
男:他是谁?
所以说,要理解一个句子,就必须将从句中搜集到的所有信息碎片整合起来,形成一组庞大的心理数据。为了做到这一点,说话者不能仅仅将事实一个接一个地送进听者的耳朵。人类知识并不是一张纵向排列的事实清单,而是一个复杂的网络系统。因此当说话者准备用语言来表达一连串事实时,他必须用特定的方式来组织语言,以确保听者可以将每个事实纳入已有的知识框架中。因此在组织句子的过程中,我们必须首先将已知信息和谈话主题表述出来(通常充当句子的主语),而将新鲜的内容、问题的焦点以及发表的意见放在最后。被动句的另一个功能就是将主题置于句子之首。威廉姆斯在《风格:清晰、优雅地写作》一书中指出,如果句子讨论的主题与动词的逻辑宾语有角色上的关联,我们就可以完全不顾“避免使用被动句”的写作建议。我们来看下面这个由两个句子构成的一段话:
Some astonishing questions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ave been raised by scientists studying the nature of black holes in space. The collapse of a dead star into a point perhaps no larger than a marble creates a black hole.
研究宇宙黑洞的科学家对宇宙的本质提出了一些惊人的质疑。死亡的恒星因为引力坍塌而缩小到弹珠大小,由此形成黑洞。
第二句话看上去与第一句话似乎并无关联,但如果用被动句来表述的话就通顺得多了:
Some astonishing questions about the nature of the universe have been raised by scientists studying the nature of black holes in space. A black hole is created by the collapse of a dead star into a point perhaps no larger than a marble.
研究宇宙黑洞的科学家们对宇宙的本质提出了一些惊人的质疑。黑洞是死亡的恒星因为引力坍塌而缩小到弹珠大小所形成的。
在这段话中,第二句与第一句的关系就显得更为连贯了,因为它的主语“黑洞”是句子的主题,而其谓语则为这个主题增添了新的信息。在长篇的谈话和文章中,出色的作家和演说者会将上一个句子的焦点作为下一个句子的主题,以此确保思路的清晰连贯。
如何将句子组织成一段话,并依据上下文的关系对其进行解读,对这方面的研究(有时被称为语用学)得出了一个有趣的发现。最早揭示这个发现的是哲学家保罗·格莱斯(Paul Grice),近年来它又得到了人类学家丹·斯珀伯(Dan Sperber)和语言学家迪尔德丽·威尔逊(Deirdre Wilson)的修正和完善。人类的沟通行为依靠的是说话者和听者相互之间的通力合作。说话者需要占用听者宝贵的注意力,以确保听者接收到的都是重要信息,例如一些未知的事件和与听者所思所想密切相关的内容,以便听者可以轻松地得出新的论断。因此,听者心中期待着说话者提供丰富可靠、明确简洁、条理清楚的信息。这种期待可以帮助听者剔除歧义句中的干扰信息,将片段式的话语句进行整合,绕过说话者所犯的口误,猜测代词和描述语的指代对象,以及填补对话中缺失的环节。然而,如果听者不愿合作,甚至心存敌意,这些缺失的信息就必须清楚明白地表述出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们才会在法定合同上看到繁复冗长的文字,例如“party of the first part”(合同的甲方)、“all rights under said copyright and all renewals thereof subject to the terms of this Agreement”(基于上述版权及其由此产生的所有续展之下的权利都以本协议各项条款为准)。
然而,上面所说的有趣发现是:这些沟通原则常常会被人为打破。说话者往往会刻意说一些与主题毫不相关的话,以便让听者品出弦外之音。下面这封推荐信就是一个最常见的例子:
亲爱的平克教授:
我很高兴能向您推荐欧文·史密斯。史密斯先生是一名模范学生。他穿着得体,非常守时。我认识史密斯先生已有三年了,从各方面来说我都觉得他是一个最具合作精神的人。他的妻子也极其迷人。
约翰·琼斯教授
尽管这封信里满是客观、积极的评价,但它却完全毁掉了史密斯先生获得职位的机会。这封推荐信并未包含收信人想要知道的内容,因此违背了说话者必须提供信息的原则。然而依据惯例,收信人会假定对方的沟通目的一定与主题相关,即使信件内容并没有表现出来。因此他会根据这封信的内容做出这样的推断:写信的人其实并不认为史密斯先生具有足够的资格。但是,为什么写信者需要这样拐弯抹角,而不直接说“别理会史密斯,他笨得像头猪”呢?收信人也可以做出进一步的推断:写信者心地善良,并不想伤害那些求他帮忙的人。
可见,人们懂得利用成功交流所必需的心理期待,将自己的真正意图埋藏在表面意思之下。人类的交流与传真机之间的信息互传并不一样,人是一种社会性的动物,他生性敏感,诡计多端,而且喜欢揣摩对方的心理,这使得人类的交流变成了一场心智的互动表演。当我们将话语送入他人耳中时,我们的真实目的是影响他人的看法,揭示自己的意图。无论这个意图是好是坏,可是表面看起来却似乎是在为他人着想。最能说明这一点的莫过于每个社会都拥有的“礼貌用语”,在这些礼貌用语中,真实的意图都是用曲折委婉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而非直言不讳。例如这句话“I was wondering if you would be able to drive me to the airport”(我想知道你是否能够开车带我去机场),从字面上看,这是一句毫不相干的废话。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要猜测我是否有能力送你去机场?是什么样的情形让你做出这种猜测?当然,这句话的真实意图就是“送我去机场”,这一点儿不难推断,但是你并没有把它直接说出来,所以我有推脱的余地,这也就避免了直接发号施令所可能导致的尴尬局面。此外,有意违反语言交流的潜在规则,也催生出了反语、幽默、比喻、讽刺、反诘、虚饰、劝说和诗歌等丰富多彩的“非直义语言”(nonliteral language)。
最后,我们可以用比喻和幽默的方式来分别概括解读句意时的两种心智表现。我们多数时候都是用“管道传递”来比喻日常的语言交流,它揭示的是句法剖析的过程。在这个比喻中,思想是物体,句子是容器,而交流则是传递过程。我们将思想收集起来,装入句子之中,然后再将它邮递到听者手中;听者则可以将句子打开,拿出里面的东西。但是,我们已经看到,这个比喻具有一定的误导性,解读语言的整个过程其实更像下面这个笑话;两个精神分析学家在路上巧遇,一个说:“早上好。”另一个则在想:“他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