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于西伯利亚和新几内亚之间的距离非常遥远,丹尼索瓦人和新几内亚人的祖先之间的混血到底是在哪里发生的呢?
我们首先想到的是亚洲大陆,或许是在印度或者中亚,这个区域恰好在一条看似合理的从非洲到新几内亚的人类迁徙路线上。如果的确如此,那么我们之所以在东亚或南亚大陆上很少找到丹尼索瓦人相关的痕迹,就是因为后来几波的现代人类扩张至此的时候,他们不但没有携带丹尼索瓦人的血统,而且还取代了原来拥有这些血统的种群。这些后来的迁徙对今天的新几内亚人的DNA并没有产生影响,所以至今他们身上与丹尼索瓦人相关的血统比例还是相对很高。
看一下丹尼索瓦人相关的血统在当代人类身上的地理分布,我们会发现上述想法似乎还挺有道理的。我们从西南太平洋岛屿、东亚、南亚还有澳大利亚收集了当代人类的DNA,并对他们身上丹尼索瓦人相关血统的占比进行了估测。我们发现,比例最高的人群是东南亚沿岸岛屿上的原住民,特别是菲律宾,以及新几内亚、澳大利亚等这样的大岛上的原住民。11(在这里我使用了“原住民”这个词,主要是指那些早在农业扩张时代之前就定居在那里的人。)
我们在这里关注的人群,大多分布在赫胥黎线以东,这条线是一条自然的分界线,将新几内亚、澳大利亚、菲律宾与印度尼西亚西部、亚洲大陆分开了。19世纪,英国博物学家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Russel Wallace)首次定义了这条线,后来与他同时代的生物学家托马斯·亨利·赫胥黎(Thomas Henry Huxley)加以修正,突出了生活在线两边的动物的差异性。例如,它大体将胎盘哺乳动物划到了西边,把有袋类动物划到了东边。一条深海沟形成了天然的地理屏障,即便在冰河时代里海平面下降了100米的时候,两边的动植物也只能隔海相望、无法交流。
而我们现代人祖先在5万年前以后就成功突破了这个屏障,着实令人赞叹。这些先驱者们确实成功跨越了,其中的艰难险阻自不待言。居住在赫胥黎线以东、带有丹尼索瓦人血统的现代人很可能也是受这个屏障的保护,免遭了后续从亚洲而来的人类迁徙的侵扰。他们成为新几内亚人、澳大利亚人和菲律宾人的祖先,并让这些后代成为当今丹尼索瓦人血统比例最大的人群。同样居住在此地的动物也是如此,多少年来就在这个环境里生生不息。
但细细看来,人群融合发生在亚洲中心地带的这种解释也不是像乍一看上去的那样简洁明了。诚然,赫胥黎线以东的人群中存在着大量的丹尼索瓦人血统,可以用这种“亚洲中心说”来解释,但是在赫胥黎线以西的情形怎么解释呢?最值得注意的是,在印度和苏门答腊岛沿岸的安达曼岛链、东南亚大陆的马来半岛上,都存在着原住民采猎者,他们和新几内亚、澳大利亚的原住民一样,也都是从非常古老的支系演化而来的,可是他们身上并没有那么多丹尼索瓦人的血统啊。
在丹尼索瓦人基因组被解读几年后,帕博及其实验室对来自中国北京附近的距今大约4万年的田园洞人进行了基因测序。12在该个体的全基因组数据中,同样没有证据表明丹尼索瓦人相关血统所占的比例升高了。假如混血的确发生在亚洲大陆上,而且现代人再携带着丹尼索瓦人相关血统扩散到各地,那么如果将东亚地区的古人类以及扩散区域的多个人群与新几内亚人相比较的话,他们身上携带的丹尼索瓦人相关血统比例应该差不多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
还有一种最简单的解释,在亚洲东南端的岛屿上,以及在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与丹尼索瓦人有关的血统比例之所以如此之高,是因为混血就发生在这些岛屿附近——要么在岛上,要么在东南亚大陆上——不管怎样,都是在离丹尼索瓦洞穴非常远的热带区域。然而,人类学家海部洋介(YousukeKaifu)在2011年的一次演讲中指出,这种假说很难解释为什么这些区域里缺乏相应的考古文物,按理说应该有一些东西能够证明这些尼安德特人和现代人的大脑袋亲戚们(28)曾经在此出没过才对。
海部洋介还指出,到目前为止,在这个区域内发现的骸骨中,头骨尺寸都不大。这使我想到,或许混血是发生在中国南部或者东南亚大陆上。中国中北部的陕西大荔、东北部的辽宁金牛山、东南部的广东马坝,都出土了古老型人类的骸骨,而且都可以追溯到大约20万年前,骨骼形态上跟丹尼索瓦人也更加匹配。在印度中部的纳尔默达(Narmada)挖掘出来的一具古老型人类化石也可追溯到大约75000年前。在中国已经建立了世界级的古DNA实验室,印度也开始了类似设施的建设。有朝一日,这些样品中的DNA必定能将我们带来全新的、出乎意料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