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战争中取胜”已经成为一种失传的艺术
到21世纪,为什么各大强权想要打一场成功的战争竟如此困难?原因之一在于经济本质的改变。在过去,经济资产主要是实物资产,因此可以很直观地通过征服使自己壮大。只要在战场上击败敌人,就能掠夺一座又一座城市,把敌国平民放到奴隶市场贩卖,并占领极有价值的麦田与金矿。罗马贩卖希腊和高卢战俘,于是经济繁荣;19世纪美国占领加利福尼亚的金矿、得克萨斯 的田野,于是国力兴盛。
但到了21世纪,占领已经赚不了大钱,只剩蝇头小利。今天,主要的经济资产是科技和体制的知识(institutional knowledge),而不再是麦田、金矿甚至油田,而知识是无法用战争来掠夺的。如果是“伊斯兰国”这样的组织,或许仍然能依靠在中东劫掠城市和油井而过上好日子(“伊斯兰国”从伊拉克各银行劫掠超过5亿美元,2015年又依靠销售石油获得5亿美元)7,但对于像中国或美国这样的大国来说,这个金额实在微不足道。根据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每年GDP超过20万亿美元,实在不太可能为了区区10亿美元就开战。如果中国真花上几万亿美元和美国开打,那么如何支付所有相关费用、承担所有战争损失、补偿所有丧失的商机?而且,中国获胜后,难道要劫掠硅谷那些富人和公司?苹果、脸谱网和谷歌这些公司,虽然确实价值数千亿美元,但这些价值依靠武力根本抢不到。毕竟,硅谷虽然叫硅谷,可并没有硅矿。
理论上,如果战争获胜让胜利者得以重新调整全球贸易体系(例如,英国击败拿破仑、美国击败希特勒之后的情况),一场成功的战争就能带来巨大的利益。然而由于军事科技的发展,21世纪很难再现这样的盛况。发明原子弹之后,世界大战不会有赢家,只会是集体自杀。也就难怪,自从广岛核爆以来,超级大国之间从来没有直接宣战,参与的都是(对本国来说)低风险的冲突,几乎不可能有理由动用核武器。事实上,就算只是攻击潜在拥核国家,也是一个让人极力避免的选项。只是想象它们面临战败时的可能反应,就令人不寒而栗。
对于还倾慕着帝国主义的人来说,网络战只会让事情雪上加霜。在维多利亚女王和马克沁重机枪那个古老而美好的年代,英军在遥远的沙漠里屠杀非洲原住民,完全不用担心是否会危及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和平。即便到了小布什的年代,美国在巴格达和费卢杰 恣意破坏,伊拉克人也无力到旧金山或芝加哥进行反击。然而,即便现在美国攻击的只是拥有一般网络战能力的国家,战火也可能在几分钟之内就蔓延到加州或伊利诺伊州。恶意软件和逻辑炸弹可能会让达拉斯的空中交通中断,让火车在费城相撞,让密歇根州的电网瘫痪。
在那个属于征服者的伟大年代,战争是一种低损害、高利润的事业。在1066年的黑斯廷斯战役(Battle of Hastings),征服者威廉(William the Conqueror )只花了一天,折损几千兵力,就攻下整个英格兰。相反,核战争和网络战争则是高损害、低利润的科技。虽然这些工具能让你摧毁整个国家,但是无法打造力量强大的国家。
因此,在这个剑拔弩张、云谲波诡的世界上,或许最能维持和平的方式,就是各个大国都不知道如何打一场成功的战争。成吉思汗或恺撒大帝 可能一时冲动就会发动战争,但到了今天,不论是土耳其的埃尔多安 、印度的莫迪,还是以色列的内塔尼亚胡,这些民族主义领导人虽然嘴上咄咄逼人,但对于实际发动战争却非常谨慎。当然,如果有人真的找出在21世纪发动成功战争的公式,那么地狱之门可能会立即敞开。正因为如此,俄罗斯在克里米亚的成功就成了一个特别可怕的预兆。我们希望这只是一个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