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先生抱怨我“真诚的误读”了他,所批评的有许多并非他的观点,其中关于我忽视他对“大跃进”的“外部否定”一说,我在上文已予讨论,这里就另两个问题作答。
崔文抱怨说:“卞悟的文章一开头就给我带(戴?)上‘新左派’的帽子,并振振有词地批驳。”于是我知道了原来他并不喜欢“新左派”这名称。倒也是,根据我在《淮桔为枳》一文末章指出的六点“费解”之处,崔先生是不怎么像“新左派”的。不过这顶“帽子”倒也并非我辈所加。崔先生的同仁在我之前早就以“新左派”作为他们这“一群研究中国改革前途的海内外青年知识分子”的自诩之词。远的不说,《明报月刊》1996年1月号刊出一组“新左翼”文章专辑,打头的何秀怡一篇总叙式文字,就大谈“新左翼”如何不同于“老左派”的“空洞、简单和教条化”,如何“主张制度创新”,既切中时弊又富于学理,“承袭了西方社会科学的优良传统”,因而既被国内“领导层”看好,又“受海外学界赏识”;而何文称之为“自由派”的人对“新左翼”的批评则是“穿凿附会”,“欠缺实证支援”云云[19]。这篇总叙式文字后边紧接着就是崔先生的主题性文章。但崔先生从未对何秀怡奉送的这顶“帽子”表示异议。看来只要不是“振振有词地批驳”而是津津乐道地附和,崔先生原来是并不讨厌这顶“帽子”的?
崔先生又抱怨我批评他文中引用的科尔奈关于东欧“魏玛化”危机的话,说我本应“攻击”科尔奈,而不应“攻击”他。但谁都知道崔文的特色正在于大量引别人的话作为自己的论断,从学术上讲这种不掠美前人的态度是应当赞许的。但如果这些话都不体现他的观点,那么他的观点又在哪里呢?崔先生应该明白:引别人之语为自己立论,不同于出版商出书可以让作者“文责自负”。作为学者,既然赞同某种看法,就应为这种赞同负责。否则任何自称马克思主义者的人都可以指责别人不“攻击”马克思而“攻击”他了。不过既然崔先生指我“张冠李带(戴?)”,那么我倒要反问:如此说来崔兄是不同意东欧“魏玛化”危机之说,而认为东欧形势一片大好了?
总之,我批评的正是崔先生的观点,而不是“稻草人”。不过具有“攻击稻草人”的偏好者倒是有的,那就是崔先生本人。崔先生动辄斥责别人设置“禁区”,而他则是勇闯“禁区”的“思想解放”者。该解放者像唐·吉诃德面对风车般地疾呼:“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时期也不是不可以研究的禁区”!那么是谁设置了“禁区”?当然不是国内的领导层,因为正如何秀怡所说,领导层对崔先生他们很欣赏,“他们在国内学刊发表意见亦比较自由”[20]。所以崔先生讲:“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不应自设思想和研究禁区”!
原来设置“禁区”的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但是,其中好像并不包括国外的自由主义者?因为据“新左翼”自己称:他们是深“受海外学界赏识”的。那么,崔先生所要勇敢地打破的,就只有国内“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设置的“禁区”了。
然而国内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且不说想不想设、他们又有何能力来设“禁区”呢?按何秀怡的说法,这些“自由派”“言论和活动都备受控制,缺乏表达学见的自由”,“遭受较明显的压制”,“研究活动遭受卡控”[21]。处于这种境地的人还能给别人设置“禁区”?他们能做的不过是不同意崔先生的观点而已。
而在崔先生看来,你不同意我,你就是设禁区,而我就是勇闯禁区的解放者!上文曾谈到崔文的另一逻辑:你不颂扬毛泽东,你就是全盘否定他,就是新的僵化!这两种逻辑如出一辙,实在叫人叹为观止。“发表意见比较自由”者斥责“遭受卡控”者设置禁区,还有什么样的“攻击稻草人”能比这更典型?
我想奉劝崔先生:你尽可以充分阐述自己的观点,但“思想解放”的高调还是少唱为好。本无禁区,何言解放?崔先生有幸身处百家争鸣的自由环境,百家之中可能有对有错,但既是自由争鸣就没有解放者与禁区之分。真正的禁区存在于另一环境之中,崔先生想必与何秀怡一样对此十分清楚。他不愿参与突破这一禁区的思想解放,那是他的自由,但至少不要说风凉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