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儿童十字军?
1991年3月23日,桑科带领一批武装人员从利比里亚越界进入塞拉利昂,攻击南部边界城镇凯拉洪。桑科是前塞拉利昂陆军下士,1971年因参与反对史蒂芬斯的流产政变被捕下狱,获释后跑到利比亚落脚,进入利比亚独裁者卡扎菲上校为推动非洲革命而成立的训练营,在哪儿认识了阴谋推翻利比里亚政府的泰勒。1989年圣诞夜,泰勒入侵利比里亚,桑科随行,然后带着泰勒的一群手下——大部分是利比里亚人及布基纳人(布基纳法索人)——入侵塞拉利昂,自称革命联合阵线,并宣称此次前来是要推翻腐败独裁的全民国会党政府。
前一章已经提到,史蒂芬斯及其领导的全民国会党和津巴布韦的穆加贝及爱国阵线如出一辙,接收并强化了塞拉利昂殖民统治的榨取式制度。1985年,史蒂芬斯罹患癌症,由约瑟夫?马默接替,经济开始崩溃。“牛拴在哪里就吃到哪里”,史蒂芬斯常喜欢引用这句格言,看来不是说着玩的。史蒂芬斯以前的吃,换了马默则变成狼吞虎咽。道路崩坏,学校解散。1987年,新闻部长把发射台给卖了,国家电视台只好停止运作,1989年,自由城外的一座转播无线电信号的无线电塔倾倒,首都的信息传播因此终止。首都自由城一家报纸1995年刊出一篇分析报道,句句属实:
“马默统治到了末期,停止给付公务员、教师,甚至大酋长薪水。中央政府垮台,接下来,边界遭到侵犯,”叛徒“及自动武器从利比里亚蜂拥而入。政府消失,临时执政委员会、”叛徒“及”叛军“全都一如预期地乱成一团,但它们都不是造成问题的原因,它们只是症候。”
马默统治下的国家应声而倒,只不过是史蒂芬斯统治下极端榨取式制度恶性循环的结果,意味着1991年革命联合阵线的入侵已经势不可挡,塞拉利昂完全无力抵抗。由于史蒂芬斯担心军队推翻自己,早已将军方去势,因此,只要有相当少数的武装分子闯入,轻易就能够在全国大部分地方制造混乱。他们甚至发表一份宣言“民主的小径”,开宗明义引用黑人知识分子法农的话:“每一个世代都应该冲破混沌,找到自己的使命,完成它或背叛它。”接着,开始了“我们为何而战”的部分:
“我们不断地战斗,因为我们厌倦了政府一手制造的贫穷,厌倦了独裁政权与军阀连年加之于我们的人性堕落,厌倦了永远做待宰的羔羊。但我们将会节制,继续耐心等待和平的来临——到时候,我们将得胜。我们委身追求和平,安拉绝不会在我们奋力重建新塞拉利昂的时候放弃我们。”
虽然桑科及革命联合阵线的其他领袖早先都受过政治上的冤屈,而老百姓饱受全民国会党榨取式制度的压迫,一开始时或许也是激励他们加入运动的动力,但情况急转直下,完全失控。革命联合阵线的“使命”让整个国家陷入极大痛苦,在塞拉利昂南部的基欧玛,一个青少年作证说:
“他们把我们一些人集合起来……挑出我们的一些朋友,两个人,将他们杀害。这些人的父母都是酋长,家里有军靴及地产。他们被枪毙,理由不过是他们窝藏军人。酋长也遭到杀害,因为他们是政府的一部分。他们选出新的酋长,一直说他们是要来解放我们脱离全民国会党的压迫。总而言之,他们不是挑人来杀,只是枪毙人而已。”
入侵的第一年,革命联合阵线所有理智的认知都荡然无存,任何人只要批评日益升高的暴行,桑科一律杀无赦。为期不久,便再也没有人愿意加入革命联合阵线。结果他们转而强迫征召,特别是儿童。事实上,各方面都如此,军队也不例外。如果说塞拉利昂内战是一场为建立更美好社会而发动的十字军圣战,到头来,也是一支儿童十字军。冲突因杀戮及大规模的人权践踏,包括集体强暴与断手割耳截肢而大幅升高。每当革命联合阵线接管地方时,也会从事经济剥削,最明显的就是在钻石矿区,强征民伕投身钻石采矿,而且实际上,这种情形到处皆然。
暴行、屠杀与强征民伕并不是革命联合阵线的专利,政府照样如此。正因为法纪荡然,人民才难以分辨谁是军人谁是叛徒。军队纪律完全瓦解。至2001年战争结束,死亡人数可能高达八万,整个国家破坏殆尽,道路、房舍及建筑全遭摧毁。今天如果前往东部一个主要钻石生产区科伊度,被烧毁与弹痕累累的房舍触目皆是。
到1991年,塞拉利昂政府完全失灵。我们回想一下夏姆国王在布尚是怎么崛起的:他建立榨取式制度巩固权力,榨取整个社会的产出。但话又说回来,尽管是榨取式制度又加上中央集权,却胜过卡赛河另一边的利利人,既没有治安也没有中央权威或财产权的情况。最近十年来,这种治安荡然的情形成了非洲许多国家的命运,其部分原因固然在于下撒哈拉非洲延迟了政治集权化的过程,但还有另一个原因,亦即榨取式制度的恶性循环使原有的政府集权遭到颠覆,因此走上了政府失灵的道路。
十年血腥内战期间,从1991年至2001年,塞拉利昂成为失灵政府的典型,它开始成了另一个惨遭榨取式制度蹂躏的国家,既邪恶又缺乏效率。国家之所以失败,不在于地理或文化因素,而在于榨取式制度的传统,把权力及财富集中于少数控制政府的人手中,种下动乱、冲突及内战的祸根。榨取式制度忽视最基本的公共建设,也是形成政府逐渐失灵的直接因素,塞拉利昂就是一个例子。
榨取式制度剥夺人民的财富,使人民一穷二白,阻碍了经济发展,这种情形在非洲、亚洲及南美洲都司空见惯。泰勒一手掀起了塞拉利昂内战,同时也开启了利比里亚的血腥冲突,同样也在那儿导致了政府失灵。榨取式制度崩溃导致内战与政府失灵,在非洲俯拾皆是,诸如安哥拉、象牙海岸、刚果民主共和国、莫桑比克、刚果共和国、索马里、苏丹及乌干达。榨取为冲突铺路,一如千年前玛雅城邦高度榨取式制度的下场。冲突的结果则是政府失灵。所以,国家失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政府失灵,而这又是榨取式经济及政治制度数十年统治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