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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从奴隶到吉姆-克劳

2024年12月21日  来源: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富裕与贫困的根源 作者:戴伦·艾赛默鲁&詹姆斯·罗宾森 提供人:zhuishen13......

(3)从奴隶到吉姆-克劳

在危地马拉,在菁英阶层的严密控制下,榨取式制度一直从殖民时代持续到现代。制度的任何改变,都是适应环境改变的结果,譬如强占土地就是咖啡产业起飞带动起来的。美国南方的经济制度同样也是榨取式的,直到内战为止。经济与政治由南方的菁英阶层控制,就是那些拥有大片土地及奴隶的庄园主。奴隶没有政治权利,也没有经济权利,事实上,他们什么权利都没有。

到了19世纪中叶,美国南方因榨取式的经济及政治制度而比北方贫穷得多。南方缺少工业,基础建设的投资极少。1860年,南方制造业的总产出还比不上宾夕法尼亚、纽约或马塞诸塞一个州。相较于东北部有35%的人生活在都市,南方只有9%。铁路的密度(铁路里程数除以土地面积),北方高出南方三倍,运河里程数的比例亦同。

地图18所示为1840年美国各州奴隶占人口的百分比。很明显,在南方的某些州,奴隶占极大比例,譬如密西西比河沿岸各州,奴隶占人口的比例高达95%。地图19所示则是这种情形所造成的结果之一,1880年制造业就业人口的百分比。当然,如果拿20世纪的标准来看,这根本算不了什么,但却清楚说明了北方与南方的差异。在东北方多数地区,制造业的就业人数都超过10%,相对的,在南方,尤其是奴隶高度集中的地区,制造业的人口基本上是零。


甚至在南方专精的领域上,它的创新表现也乏善可陈。从1837年至1859年,与玉米及小麦相关的发明,平均每年发表的专利分别是十件和十二件;同南方最重要的作物棉花相关的专利,平均每年只有一件。工业化及经济成长何时会起步,一点迹象都没有。但内战失败之后,经济及政治的基本改革上路,奴隶制度废除,黑人也有了投票权。

这些重大的改变为南方开启了彻底的转型,从榨取式制度转变成广纳式制度,并将南方带上经济繁荣的道路。但恶性循环再一次展现。榨取式制度阴魂不散,这一次不再是奴隶,而是“吉姆?克劳”(Jim Crow)在南方涌现。吉姆?克劳一词源自19世纪初期一出讽刺剧“詹璞?吉姆?克劳”(Jump Jim Crow),由戴“黑面”的白人饰演黑人,这个词后来指的是1865年之后南方为种族隔离所制订的各种法律。这些法律一直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直到另一波巨浪——民权运动——兴起。同一时期,在权力上,黑人持续遭到排挤与压迫,以低工资及教育贫乏的劳动力为基础的庄园式农业仍很普遍,南方的收入远低于美国的平均收入。榨取式制度的恶性循环,顽强程度远超过众人预期。

大卫-佛里蒙《吉姆克劳法和种族主义》

尽管奴隶制度已经废除,黑人也拥有了投票权,南方的经济及政治轨迹却未改变,关键在于黑人的政治力量过于薄弱,经济又无法独立。南方的种植大户虽然打了败仗,却赚得了和平。这些地主仍然极有组织,也仍然拥有土地。内战期间,解放的奴隶曾经得到承诺,只要奴隶制度废除,他们就可以获得四十亩土地及一匹驴子,有的人甚至在谢尔曼将军的著名战役期间就已经得到了。但在1865年,约翰逊总统撤销了谢尔曼将军的命令,期待中的土地重新分配从来没有发生。国会针对此一问题辩论时,众议员朱利安颇有先见之明地说:“如果贵族力量的旧农业基础仍然存在……国会又有什么办法完全废除奴隶制度呢?”这就是旧南方的“恢复”以及旧南方地主菁英阶层持续不坠的开始。

社会学家维纳研究阿拉巴马州南部棉花主要产地黑人带(Black Belt)五个郡的种植大户。他利用美国的人口普查资料追踪当地家族,将不动产价值一万美元以上的列入考虑,结果发现,1850年的二百三十六个种植大户中,到1870年仍有一百零一个存留。有趣的是,此一存留的比例和内战前的情形非常相近:1850年时二百三十六个最富有的种植大户家族,十年之后仅一百一十个存留下来。然而,1870年时二十五个拥有最多土地的种植大户中,有十八个家族(占72%)在1860年就已经名列菁英阶层;其中十六个在1850年就已经属于菁英集团。内战时期,死亡人数超过六十万,种植大户的伤亡却只是少数。法律由种植大户设计,也为种植大户服务,奴隶主拥有的奴隶只要达到二十个,就有兵役豁免权。当成千上万的人为保卫南方的庄园经济而阵亡时,许多大奴隶主和他们的儿子却置身事外,因此也才能够确保庄园经济的持续不坠。

战争结束后,控制土地的种植大户还是能够控制劳动力。尽管奴隶经济制度已经废除,证据显示,南方以庄园式农业及廉价劳工为基础的经济体系仍然持续存在,并通过各种渠道维持不坠,其中包括把持地方政治及运用暴力。其结果是,用美国非洲裔学者杜波依斯的话来说,南方变成“一处恐吓胁迫黑人的武装营区”。

1865年,阿拉巴马州议会通过黑人法,为压迫黑人劳工竖立了一个重要的里程碑。与危地马拉的177号行政命令如出一辙,阿拉巴马黑人法的内容包含游民法规,以及禁止“诱拐”劳工的法规,主要目的是要阻止劳工的流动并消除劳动力市场的买方竞争,确保南方种植大户继续拥有可靠的廉价劳工来源。

内战之后,从1865年至1877年是所谓的“重建”时期。这段期间,在联邦军的协助下,北方的政治人物在南方推动了一些社会改革。但南方菁英阶层却以支持所谓的“恢复派”为掩饰,有系统地开始反扑,重建了旧体系。1877年总统选举海耶斯需要南方在选举人团中的支持。沿用至今的选举人团制度,是美国宪法规定总统间接选举制度的核心。公民的选票并不直接选出总统,而是选出选举人,再由选举人在选举人团中选出总统。南方人同意支持海耶斯,但提出交换条件,要求联邦军队退出南方,一切交由南方自行处理。海耶斯同意。在南方的支持下,海耶斯当选,如约撤出军队。1877年之后的这一段时间,内战前的大种植户卷土重来,南方的“恢复”包括开征新的人头税,以及投票需接受识字测验,目的无非是要有系统地剥夺黑人的公民权,连贫穷的白人也不例外。所有这一切都顺利得逞,结果造成民主党一党执政,政治权力大半落入种植大户菁英阶层手里。

吉姆-克劳法制造了黑白隔离而且质量较差的学校。举例来说,1901年阿拉巴马修改州宪法,目的就是为此。令人惊讶的是,阿拉巴马州宪法第二百五十六条虽然已经不再施行,却仍陈述如下:

“立法机构有责任建立及维持公立学校体系,分配公立学校经费,区隔白人及有色人种孩童的学校。

立法机构应在州内建立、组织及维持自由开放的公立学校体系,造福7至21岁的孩子。公立学校经费应按学龄学生人数的比例分配各郡,并应按照此一比例分配郡内各地区或城镇的学校,尽其所能提供地区或城镇同样的学期长度。必须提供白人与有色人种孩童不同的学校,不同种族的孩童不得进入另一种族的学校就读。”

2004年,修改州宪法第二百五十六条的修正案在州议会中以些微票数落败。

剥夺公民权、诸如阿拉巴马州黑人法的游民法规、各种吉姆?克劳法,乃至三K党(Ku Klux Klan)的暴力行为,往往都有菁英阶层的资助与支持,这些事情将内战之后的南方变成为一个实际上的种族隔离社会,白人与黑人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如同南非一般,所有这些法令与措施的目的,无非就是要控制黑人及其劳动力。

南方出身的政治人物在华盛顿也使出浑身解数,确保南方的榨取式制度得以持续存在。举例来说,任何联邦计划或公共建设,只要会危及南方菁英阶层对黑人劳动力的控制,他们必会全力阻挡,不令通过。结果是,尽管进入了20世纪,南方大体上仍是一个农业社会,教育水平低落,工业技术落后,没有机械设备的协助,仍然使用手工操作及驴子的力量。都市人口的比例虽然增加,但却远低于北方。举例来说,1900年时,南方的都市人口占13.5%,相较之下,东北部地区则为60%。

总而言之,建基于地主菁英阶层的权力、庄园式农业,以及低工资、低教育的劳动力,美国南方的榨取式制度顺利进入了20世纪,直到二战之后才开始动摇,并在民权运动摧毁其政治基础后才真正瓦解。也只有到了1950年与1960年代,这些制度完全走入历史之后,南方才开始迅速与北方趋同。

美国南方的例子充分显示了恶性循环韧性十足的另一面:如同在危地马拉,南方的种植大户菁英阶层始终大权在握,他们架构经济与政治制度,确保权力的延续。但不同于危地马拉的是,内战失败后,奴隶制度废除,彻底排除黑人参政的宪法规定逆转,美国南方面对着重大挑战。但办法不是只有一种,重要种植大户菁英阶层控制着庞大的土地,仍然有良好的组织,就能架构出一套新的制度,以吉姆?克劳取代奴隶制度,达到相同的目标。事实证明,恶性循环之顽强,远远超过许多人的想象,包括林肯在内。以榨取式政治制度为基础,制造出榨取式经济制度,经济制度又回过头来支持榨取式政治制度,因为经济的财富及权力收买了政治权力,恶性循环于是形成。当四十亩地及一头驴子落空时,那就表示南方种植大户菁英阶层的经济力量丝毫未变。既不令人惊讶而又十分不幸的则是,南方黑人的命运与南方的经济发展同样丝毫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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