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革命输出
1789年法国大革命前夕,整个欧洲都对犹太人施以重重限制。以德意志城市法兰克福为例,规范犹太人的法令可以追溯到中世纪。在法兰克福,犹太人家庭不足五百,全都必须住在犹太人区“犹太巷“的围墙内,夜里不准踏出围墙一步,礼拜日或任何基督教的节庆亦然。
犹太巷之狭窄令人难以想象,长四分之一英里,宽却只有十二英尺,有些地方仅十英尺而已。犹太人经年生活在压迫与管制之下。每一年最多只有两户人家准许住进犹太人区,最多只有十二对新人准许结婚,而且两人都要超过二十五岁才行。犹太人不准务农,也不准买卖武器、香料、酒类和谷物。1726年之前,每个人都必须佩带特定的标志,男人是两个黄色的同心圆,女人则是条纹面罩。所有犹太人都必须付人头税。
法国大革命爆发时,一个成功的年轻商人罗斯柴尔德住在犹太巷。1780年代早期,他已经是法兰克福首屈一指的钱币、金属及古董生意人。但和城内所有的犹太人一样,犹太人区以外的地方,他不仅不准做生意,甚至连居住都不准。
但很快的,一切都改变了。1791年,法国国民会议解放了法国犹太人,同时,法国军队则占领了莱茵兰,解放了德意志西部的犹太人。至于法兰克福,其结果却显得比较突然,甚至有点无心插柳。1796年,法国炮击法兰克福,过程中,犹太巷有一半遭到摧毁,约有两千犹太人无家可归,不得不搬出犹太人区。一旦脱离了牢笼,又摆脱了不准创业的重重限制,他们大展宏图的机会来了。这里面包括一项供应奥地利军队谷物的合约,若在以前,这根本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十年不到的时间,罗斯柴尔德不仅已是法兰克福最富有的犹太人,而且也成了知名的商人。1806年,拿破仑改组德意志,戴伯格被任命为法兰克福大公;在他手里,完全的解放终于完成,时在1811年。罗斯柴尔德当时对儿子说:”现在,你是一个公民了。“
梅耶?罗斯柴尔德,家族创始人。
“红盾家族”的族徽。罗斯柴尔德家族又被称为“红盾家族”。
但为解放犹太人所做的努力到此并未结束,因为接下去仍然有反动出现,特别是1815年维也纳会议所打造的后拿破仑时代的政治局势。尽管如此,罗斯柴尔德并没有重回犹太人区;没有多久,他和他几个儿子已经拥有19世纪欧洲最大的银行,在法兰克福、伦敦、巴黎、那不勒斯及维也纳都设有分行。
这种情形并非特例。法国革命军及拿破仑先后侵入的欧洲大陆大部分地区,当时的制度几乎全是中世纪的残余,权力全都在国王、亲王和贵族手中,并严格限制贸易,包括城市及乡村的贸易。在这些地区的许多地方,农奴制度及封建制度的重要性远高于法国本身。在东欧,包括普鲁士及奥匈帝国的匈牙利部分,农奴是跟土地绑在一起的。在西欧,这种形式的农奴制度早已经消失,但农民还是要向封建领主缴交各式的规费、税赋并服劳役。举例来说,在拿骚—乌辛根,农民名下要缴付的各种费用、规费及要做的劳务就多达二百三十种。以规费来说,连宰杀一只动物都要缴税,称为血税,另外还有蜜蜂税及蜂蜡税。买卖一项资产,领主也有钱要拿。在城市里,行会管制着一切经济活动,其强大的程度也远超过法国。在德意志西部城市科隆及阿亨,行会禁止采用纺织机器。从瑞士的伯尔尼到意大利的佛罗伦萨,许多城市都是被少数几个家族把持。
法国大革命的领袖,以及后来的拿破仑,都向这些地方输出革命,推翻专制,终结封建的土地关系,废除行会,实行法律面前的人人平等,亦即非常重要的法治观念,关于这方面,下一章还会详谈。因此,法国大革命不仅使为法国,更是为欧洲其他地方做好了准备,迎接即将萌芽的广纳式制度及经济成长。
奥斯特里茨战役中的拿破仑和他的将军们
如前所述,法国的发展导致警讯频传,以奥地利为核心,好几个欧洲强国组织了起来,于1792年对法国展开攻击,表面上是要解救路易十六,实际上却是要粉碎法国大革命,指望临时拼凑上阵的革命军很快兵败如山倒。但经过开始的几次失败之后,新成立的法兰西共和国军队初期采取守势,却在战斗中取得胜利。尽管严重的组织问题有待克服,但法国却走在其他国家前面,实施一项新的创举:大规模征兵。1793年8月开始实施的大规模征兵,甚至在拿破仑著名的军事谋略还没有上场之前,就已经使法国能够部署大规模的部队,进而发展出超强的军事优势。
初期的军事成功鼓舞了共和国的领导阶层,企图扩大法国的疆界,打算在新共和国与敌对的君主国普鲁士及奥地利之间建立一个有效的缓冲。很快的,法国就拿下奥地利辖下的尼德兰及联合七省,基本上是今天的比利时及荷兰,同时也夺下了今日瑞士的大部分地区,并在整个1790年代稳稳控制这三个地方。
刚开始时,德意志人还雄心勃勃,但到了1795年,法国牢牢地控制住莱茵兰,亦即德意志西部莱茵河左岸的部分,普鲁士人不得不签下巴塞尔条约承认此一事实。1795年至1802年间,法国虽然占领了莱茵兰,但并未握有德意志其他地区。1802年,莱茵兰正是并入法国。
1790年代后半,意大利仍然是主要的战场,对手则是奥地利。1792年,萨瓦为法国所并,双方陷入僵局,直到拿破仑1796年入侵才改观。1797年年初,拿破仑发动首次欧陆战役,几乎征服了整个北意大利,唯一例外的是威尼斯,当时是由奥地利占领。到1797年10月,法国与奥地利签订坎波佛米奥条约,结束了第一次反法同盟战争,并承认了意大利北部许多由法国控制的共和国。合约虽然签订,法国却继续控制意大利,并侵入教皇国,于1798年3月建立罗马共和国。1799年1月又占领那不勒斯,建立帕特诺柏共和国。至此,整个意大利半岛成为法国的囊中之物,有的是直接控制,如萨瓦,有的则是通过卫星国间接控制,如南阿尔卑斯、利古里亚、罗马及帕特诺柏等共和国,唯有威尼斯仍然为奥地利人所据。
1798年至1801年间的第二次反法同盟战争,双方进一步折冲,到头来仍然是法国主控全局。法国革命军迅速在他们所征服的地方动手改革,扫除农奴制度的残余及封建的土地关系,落实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教士的特殊地位与权势遭到拔除,城市地区的行会不是彻底湮灭就是苟延残喘。1795年的入侵之后,在法国建立巴达维亚共和国的奥属尼德兰及联合七省,这种情形马上就发生,其政治制度几乎和法国如出一辙。瑞士的情况也一样,行会、封建领主及教会一败涂地,封建特权取消,行会瓦解崩盘。
法国革命军之所为,拿破仑继之,方式则不尽相同。拿破仑最感兴趣的莫过于把自己征服的地方玩弄于股掌之上,有时候他假手于当地的菁英,有时候则是交给家人及同僚,像他短暂控制西班牙及波兰的时期就是如此。但是,长期深化革命的改革也是他的真心所愿。最重要的是,他把罗马法及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理念加以法制化,编入法典,亦即著名的拿破仑法典,并将这部法典视为自己最伟大的遗产,希望落实到每一处他控制的领土。
《拿破仑法典》,正式名称《法国民法典》
当然,法国革命军及拿破仑所实施的改革并非不可逆转。有些地方,如德意志的汉诺威,拿破仑一垮台,旧时的菁英阶层便重新掌权,大部分的法国建树从此销声匿迹。但在其他许多地方,封建制度、行会及贵族倒真的是就此完全消失或一蹶不振。即使法国人退走,拿破仑法典依然通行的也不乏其例。
总而言之,在欧洲,法国军队固然制造了不少苦难,但也激烈改变了政治生态。在欧洲许多地方,从此消失的包括封建的关系、行会的力量、君主及亲王的专制,以及以出身定人高下的不平等”旧制度“。有了这些改变,广纳式经济制度才得以产生,也才使这些地方得以工业化。19世纪中叶,凡是法国控制过的地方,工业化几乎都已经上路,至于法国未能征服的地方,如奥匈帝国及俄罗斯,或法国仅短暂或局部控制的地方,如波兰及西班牙,大体上则仍然处于停滞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