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冲破障碍:法国大革命
1789年之前,专制王朝统治法国长达三个世纪。法国社会分成三个部分,亦即所谓的阶级。第一阶级是教士,第二阶级是贵族,其他所有人则是第三阶级。不同的阶级遵行不同的法律,前两个阶级拥有权利,其余的人则一无所有。贵族及教士不必纳税,而老百姓却要缴纳苛捐杂税,一如所有榨取式政权之所为。事实上,教会不仅免税,本身还拥有大量土地,可以向农民征税。君王、贵族及教士享受奢华的生活,而大部分第三阶级则活在悲惨的贫穷之中。不同的法律不仅保证贵族及教士拥有极度优越的经济地位,而且也赋予他们政治权力。
18世纪法国的城市生活既艰难又病态。制造业由强大的行会把持。行会除了为自己的会员谋取良好的收入,同时不准外人进入自己的行业,或经营新的生意。此一所谓的“旧制度”很以自己的持续性及稳定性自豪。任何大生意人及有才能的人开创新的行业都会制造不稳定,是无法容忍的。城市生活固然艰难,农村生活犹有过之。就我们所知,当此一时期,农奴制度最极端的形式——把人跟土地绑在一起,强迫他们为封建主劳动,收成还要上缴——在法国已经没落多时,但迁移还是受到限制,封建负担依然庞大,法国农民仍要向君主、贵族及教会纳贡。
在这样的背景下,法国大革命是根本的大事。1789年8月4日,国民制宪会议颁布了一部新宪法,法国的法律彻底改头换面。第一条明定:
“国民会议特此完全废除封建制度,特令所有现行的权利与收益,包括领地及租税,一切土地及农奴制度相关者均无偿予以废止。”
第九条继续申明:
“税负方面,无论人或土地,所有特权一律废止。所有公民、所有土地皆应一体一式纳税。制度设计应着眼于税赋由全体人民按比例分担,即便今年剩下的六个月亦然。”
如此这般,法国革命一举废除了封建制度,将其强加于人民的所有义务与规费扫进历史灰烬,并取消了贵族与教士的免税。但其中最激进的却是第十一条,当时甚至根本无法想象,其申明如下:
“所有公民,不分出身,均得以出任任何公职或名分,无论其为教会的、文官的或军方的;任何行业均应杜绝腐化堕落。”
所以,法律之前如今人人平等,日常生活上如此,商业上如此,政治上也如此。8月4日之后,革命的改革持续推动,其结果是取消教会征收特别税的权利,教士改吃政府薪俸。根深蒂固的政治及社会角色既遭废除,经济活动的障碍随之根绝,行会及一切的职业限制都废止,城市中开始出现良性的竞争。
所有这些都是终结法国专制王朝的第一步。8月4日人权宣言公诸于世,接下来虽然是数十年的动荡与战争,但无可逆转的一步已经踏出,从此摆脱了专制及榨取式制度,走上了广纳式政治及经济制度,随之而来的则是其他的经济改革,并于1870年的第三共和达到巅峰,而且一如光荣革命之于英格兰,它为法国带来了议会制度。法国大革命固然制造了不少的暴力、痛苦、动荡与战争,但不可否认的,法国却也因此跳出了榨取式制度的陷阱,不至于像东欧的专制政权如奥匈帝国及俄罗斯,断绝了经济的成长及繁荣。
法国的专制王朝怎么会走上了1789年的革命呢?尽管经济停滞、社会动荡,许多专制政权毕竟还是存活了很长的时间。一如历史上多数的革命与巨大变革,法国大革命之所以水到渠成,乃是多种因素汇集所致,而所有这些又与英国的快速工业化有着密切的关系。当然,一如往常,发展是难以预知的,尽管君王努力想要稳住政权却失败了,结果证明,无论在法国或欧洲其他地方,在制度的改变上,革命都比1789年的人所能想象的还要成功。
法国的许多法律及特权都是中世纪的残余,相较于绝大多数的百姓,不仅对第一及第二阶级较为有利,而且也让他们拥有可以与君主分庭抗礼的特权。太阳王路易十四统治法国五十四年,在位期间巩固王权,更进一步强化数个世纪前就已经确立的专制统治。在过去,许多君王通常都还会召开显贵会议谘商国政。由君王亲自挑选重要贵族组成的显贵会议,大体上虽然仅备咨询,但对王权仍然具有小幅的牵制作用,基于此一理由,路易十四干脆不召开会议。在他的统治下,法国通过某些手段,诸如大西洋及殖民地贸易,在经济成长上的确达成了某些成就。当时才干过人的财政大臣柯尔贝尔又非常留心政府创办的或政府控制的产业,但这些都是典型的榨取式成长,受益的又几乎全都是第一及第二阶级。另一方面,为了支应经常的战争、大量的常备部队,以及君主自己的豪华排场、消耗及宫室,政府财政也常常吃紧,因此,路易十四也有意将法国的税制合理化。但王室的征税能力低落,甚至连小贵族都掐住了国库的收入。
1774年路易十六即位,当时虽然已有小幅经济成长,但社会的变化却非常巨大。此外,之前的财务问题已经演变成财务危机,1756年至1763年之间的英法七年战争尤其所费不赀,还让法国丢掉了加拿大。为了重整债务及增加税收以平衡王室的收支,许多重量级人士都参与其事,包括当时最有名的经济学家之一杜尔阁、革命后同样也扮演了重要角色的内克尔,以及加隆。但全都没有成功。加隆的策略之一是说服路易十六召开显贵会议。国王和他的谋士都寄望显贵会议支持改革,一如查理一世1640年召开英格兰国会,寄望他们同意拨款组织一支军队征讨苏格兰。没想到显贵会议却决议,唯有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团体,也就是三级会议才能够为这类改革背书。
三级会议迥然不同于显贵会议。后者是由贵族组成,大体上都是国外钦点的主要贵族,前者则包括所有三个阶级的代表,最后一次召开是在1614年。1789年,三级会议在凡尔赛召开,一开议就知道根本不可能达成任何协议。因为其间存在着无可妥协的分歧。第三阶级把这次会议视为增加自身政治权力的机会,要求在三级会议中拥有更大的表决权,而贵族与教士则坚决反对。会议在1789年5月5日结束,没有达成任何决议,唯一的决定是召开权力更高的国民会议,因此更加深了政治上的危机。第三阶级,特别是店家、商人、技师及工匠这些要求更大权力的人,无不把此一发展视为增加自身影响力的机会,因此在议程中要求更多发言的机会,在大会中要求更多的权利。全国人民在这些发展的鼓励之下,更是风起云涌,走上街头,成为他们的后盾,结果导致三级会议改组,并于7月9日成立国民立宪会议。
同时,整个国家,尤其是巴黎,民情愈趋极端。路易十六身边的保守派展开反扑,说服他罢黜改革派财政大臣内克尔,此举加深了街头的激进情绪,结果是1789年7月14日著名的攻占巴士底狱。从此开始,革命一发不可收拾。内克尔重获任用,革命分子拉法叶特奉命出掌巴黎国家卫队。
巴黎起义者攻占巴士底狱
但还有比攻占巴士底狱更为重要的,那就是国民立宪会议的冲劲,1789年8月4日,立宪会议鼓起刚建立的信心,通过新宪法,废除了封建制度以及第一、第二阶级的一切特权。此一极端的演变却导致立宪会议内讧,因为,对社会究竟应该采取何种形态,冲突的意见分陈。第一步是地方性的社会团体先后成立,其中最有名的是激进的雅各宾俱乐部,后来甚至拿下了革命的主控权。同时,贵族开始大批逃亡,亦即所谓的流亡者;另有许多人鼓动国王解散立宪会议,采取行动,自行奋起或寻求外国协助,譬如奥地利——王后玛丽?安多奈特的母国,也是多数流亡者逃亡的地方。街头的群众眼看过去两年的革命成果受到威胁,激进的步调开始加速。1791年9月29日,国民立宪会议通过新宪法的最后版本,把法国变成一个君主立宪国,全民一律平等,没有封建义务与规费,行会所规定的一切限制全都终止。法国仍然是一个君主国,但国王既没有地位,事实上,甚至没有自己的自由。
《人权与公民权宣言》
但是,1792年法国与以奥地利为首的“第一次反法同盟”爆发战争,无可逆转地扭转了革命的冲劲。战争加强了革命分子及群众的决心与激进(群众又被称为“无套裤汉”,因为他们买不起那种当时时髦的及膝短裤),其结果就是史称的恐怖时期,在罗伯斯庇尔及圣茹思特的领导下,处决了路易十六及玛丽皇后之后,雅各宾派犹如脱缰野马,不仅大肆处决了数十名贵族及反革命派,甚至连革命阵营中几名重量级人物也一并遭到不测,包括之前受爱戴的领袖布瑞索特、丹东及德穆兰。
“第一次反法同盟”以解救路易十六的名义对新法国发动攻击,实际上害了路易十六。路易十六和王后都被革命者处死。
路易十六的王后,奥地利公主,玛丽?安托瓦奈特,生活上穷奢极欲,有“赤字夫人”的绰号。
丹东、马拉和罗伯斯庇尔(自左至右)
圣茹斯特,绰号“恐怖大天使”、“革命大天使”,终年28岁。
恐怖很快一发不可收拾,到了1794年7月,连自己的领袖包括罗伯斯庇尔及圣茹思特都遭到处决才告一个段落。接下来的时期相对安定许多,先是1795年至1799年之间的督政府,然后是权力更为集中的三人执政团,由杜寇、西艾耶及拿破仑组成。督政府时期,年轻将军拿破仑就已经因战功而扬名,1799年之后,影响力更是有增无减,没有多久,执政团便成为拿破仑的个人统治。
从1799年至1815年拿破仑王朝结束前,法国获得一连串重大的军事胜利,包括奥斯特里茨、耶拿—奥斯泰德、及华格瑞姆等战役,整个欧洲望风披靡,拿破仑的意志、改革与法典畅行无阻。1815年,拿破仑彻底失败后,法国走了一段时期的回头路,政治权利遭到较大的限制,王室复辟,路易十八登基。但所有这一切都只是延迟广纳式政治制度的出现而已。
1789年的革命冲垮并终结了法国的专制统治,尽管在时间上慢了些,仍然无可避免地走向广纳式制度。除了法国本身,再加上革命、改革的输出的地方,部分欧洲乃于19世纪加入了已然上路的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