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司空见惯的制度
现代的早期,东南亚本来大有机会迎接一个经济扩张及制度改变的新时代,但欧洲海军及商业力量的扩散却活生生将之截断。就在荷兰东印度公司进行扩张的同时,另一种迥然不同的贸易则在非洲如火如荼地进行,那就是奴隶贸易。
在美国,一说到南方的奴隶制度,往往都说是“特殊制度”。但从历史的角度观察,诚如大古典学家芬雷所言,奴隶制度绝非特例,几乎在每个社会都曾出现过。本书早先也曾指出,这在古罗马及非洲都是地方性的传统,或者长期以来更是欧洲的奴隶来源,只不过并非唯一来源。
古罗马时期,奴隶都是斯拉夫人(Slavic people),来自黑海四周、中东,也有来自北欧。但到1400年代,欧洲人不再奴役自己人。至于非洲,如本书第六章所言,并未像中世纪欧洲那样从奴隶制度转变成农奴制度。现代时期来临之前,东非奴隶贸易活络,有大量奴隶越过撒哈拉运往阿拉伯半岛。此外,西非大国马里、加纳及桑海,中世纪时就已经在政府、军队及农业上大量使用奴隶,它们和北非穆斯林国家从事奴隶贸易,同时也采用它们的组织形态。
17世纪初期,加勒比海地区殖民地的糖业种植不仅导致国际间的奴隶贸易量剧增,同时也使奴隶在非洲内部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16世纪时,大西洋的奴隶贸易为数约三十万名,多数来自中非洲,与刚果及葡萄牙人有着密切的关系,后者的根据地在偏南方的卢安达,先今安哥拉的首都。此一时期,横越撒哈拉的奴隶贸易量仍然庞大,北上为奴的非洲人为数约五十五万。到了17世纪,整个情况反转过来。在大西洋贸易中,出售为奴的非洲人多达一百三十五万,绝大多数都是用船送往美洲。至于撒哈拉的交易数量,大体上没有什么改变。18世纪又有另一波的暴增,乘船横渡大西洋的奴隶多达六百万,横越撒哈拉的奴隶则在七十万之上。如果把各个时期及非洲各地加总起来,从非洲大陆运送出去的奴隶,数量起码超过一千万。
地图15约略可以说明奴隶贸易的规模。用今天的国界标示,粗略估计1400年至1900年间的累积人数,及其在1400年人口数中所占百分比。深暗色部分表示奴隶的密度较高,例如安哥拉、贝宁、加纳及多哥,累积输出的奴隶数量超过该国1400年总人口数。
欧洲人突然出现在西非海岸及中非,迫不及待地收购奴隶,对非洲的改变自有其重大影响。大部分要用船运到美国的奴隶都是战俘,且立刻就送往海岸。枪支弹药的大量进口刺激了战争的增加,欧洲人便是拿这些东西来交换奴隶。1730年代,沿着西非海岸,每年进口枪支约十八万,到了1750年及19世纪初年间,单单英国,一年所卖的枪支就在二十八万三千至三十九万四千之间。1750年至1807年间,英国另外还卖了二万二千吨的火药,平均每年约三十八万四千公斤,外加每年九万一千公斤的铅。更往南边去,交易也同样火热。在刚果北部的卢安果沿海,欧洲人一年卖出五万枝枪。
所有这些战争不仅造成生命的丧失及人生的苦难,同时也推动非洲在制度发展上走出一条另类的道路。现代时期萌发之前,相较于欧洲及亚洲,非洲社会在政治上极少中央集权,大部分政体都是小格局,由部落酋长或所谓的国王控制土地及资源。许多地方,如本书提到过的索马里,政治上根本没有层级分明的权力结构。在政治上,奴隶买卖启动了两种有害的进程。其一,许多原本就比较专制的政权,奴役别人并将之卖给欧洲的奴隶主变成了国家的唯一目标。其二是因此产生的结果,但却很矛盾:为对抗第一种进程,到头来,战争与奴役却彻底摧毁了下撒哈拉非洲国家的秩序与法治权威。战争之外,奴隶也有绑架得来的,甚至连法律都变成了取得奴隶的工具。无论是犯的是什么罪,刑罚都可以将之打为奴隶。1730年代,在非洲西岸的塞内甘比亚,英国商人摩尔就注意到了这种情形:
“自从奴隶买卖派上用场,所有的处罚就都变成了奴隶制度的一环;这种刑罚有个好处,他们打击犯罪从此不遗余力,因为罪犯可以卖为奴隶,有利可图,而且不只是杀人、盗窃、通奸会被处以卖为奴隶之罪,连小案子也照样处以同罪。”
为了抓捕并贩卖奴隶,甚至连宗教制度都遭到扭曲。尼日利亚东部的埃罗恰夸神谕就是一例。当地三个主要族群,伊乔族、伊毕比欧族和伊格波族都相信,神谕是一位普受敬仰的地方神祗的发言,请神谕的目的则是要排难解纷。前往埃罗恰夸请神谕的人,必须从镇里下到克罗斯河的一个峡谷,进入一个高大的洞穴,神谕就放在里面,洞穴前则排列着人的骷髅。分配神谕的祭师和埃罗恰夸的奴隶主及商人勾结,这中间大有文章,经常发生有人被神谕给“吞掉”的事,说穿了,其实是请神谕的人穿过洞穴之后,就被带到克罗斯河,而欧洲人的船早已等在那儿。整件事情里面,法律和风俗都遭到滥用及破坏,成了抓捕奴隶的帮凶,这样的事情对于政治集权化具有致命的效应,虽然在某些地方确实促成了强势政府的兴起,但其存在的目的竟然就只是掠夺与奴役。刚果王国是第一个质变为奴隶国家的非洲国家,后来终因内战而覆亡。其他奴隶国家主要集中在西非,包括今天尼日利亚境内的奥约、贝宁境内的达荷美,以及后来加纳境内的艾森地。
举例来说,17世纪中叶奥约国的扩张,就和沿海奴隶输出的增加有着直接关系。至于国力的强盛则是军事改革的结果,其中包括从北方输入马匹,组成强大骑兵,能够彻底歼灭反对势力。奥约向南方海岸扩张之际,遭到其他政治体的干预,奥约一一予以击败,并将其人民出售为奴。1690年至1740年这段期间,奥约一手垄断了号称奴隶海岸的贸易。据估计,在此一海岸卖出去的奴隶,征战所俘者占约八至九成。战争与奴隶供应之间存在着显著的关系,另外一个例子则发生在东非(似应为西北非),亦即现今加纳境内的黄金海岸。1700年之后,艾森地从内陆向外扩张,其模式与之前的奥约如出一辙。18世纪前半叶,扩张引发了史称的艾肯战争,艾森地各个击破,并于1747年征服最后一个国家伽门。1700年至1750年间从黄金海岸出售的奴隶约三十五万七千人,其中多数是战俘。
这种大规模的人口抽离,影响最大的可能就属人口统计。现代时期之前,非洲人口到底有多少,根本无从知道,倒是奴隶贸易对人口的冲击,不少学者所做的估计却相当值得参考。历史学家曼宁估计,18世纪初,供应奴隶输出的非洲西部及中西部,人口数约在二千二百万至二千五百万之间。但按照保守的假设,18世纪与19世纪初期这段期间,如果没有奴隶贸易的话,以这些地区人口成长一年约为0.5%计,曼宁估计,到1850年,这一区域的人口数至少应为四千六百万至五千三百万。但事实上,却只有一半的数目。
为何会出现这样巨大的差异,1700年至1850年之间,从此一区域输出的奴隶多达八百万人固然是原因之一,但为了抓捕奴隶,征战连年,死亡数以百万计也难辞其咎。此外,奴隶制度与奴隶贸易进一步破坏了家庭与婚姻,或许也降低了生育率。
18世纪末叶,废止奴隶贸易的运动兴起,并在领袖魅力十足的威伯佛斯领导下,开始在英国获得动力。经过多次失败,1807年,废止派终于说服国会,通过法案,将奴隶贸易列为非法。次年,美国继踵其后。但英国政府推行得更彻底,为积极推动此一禁令,在大西洋上部署海军舰队,企图彻底扫除奴隶贸易。所有这些措施真正见到效果却花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1834年,奴隶身份才在大英帝国境内绝迹,当时奴隶贸易的最大一部分——大西洋奴隶贸易——总算走到了日暮穷途。
1807年后,奴隶贸易告终虽然减少了外界对非洲奴隶的需求,但这并不表示奴隶制度对非洲社会及制度的影响也就此跟着消失。许多国家的组成都是以奴隶为中心,就算英国终结了这方面的交易,但却没改变此一现实。尤其重要的是,奴隶制度在非洲已经根深蒂固。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也就形成了非洲发展的道路,1807年之前如此,其后亦然。
奴隶制度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词:“合法生意”,指的是一切从非洲出口但无关于奴隶贸易的新商品。所有这些新货品包括棕榈油、果仁、花生、象牙、橡胶及阿拉伯树胶。欧洲人及北美洲人的收入因工业革命的推动而成长,对于这类热带产品的需求也随之急剧升高。非洲人一如当年卯足了劲利用奴隶贸易带来的商机,对于这些合法生意,他们也一头栽入。但他们利用这波新商机的方式有一个特殊的背景:奴隶的存在早已司空见惯,但外界对奴隶的需求却突然消失。奴隶既然不能再卖给欧洲人,他们又能做什么呢?答案很简单:可以强制他们在非洲工作,生产合法生意的新产品,利润好得很。
有记录可稽的最佳例子之一在艾森地,亦即今天的加纳。1807年之前,艾森地帝国大搞抓奴卖奴的勾当,将人带到海岸,卖给设在凯普海岸及艾尔米纳的奴隶堡。1807年之后,这行业眼看没了搞头,艾森地的政治菁英阶层在经济上便另起炉灶。但不管怎么说,奴役与奴隶制度根本没有结束。相反的,奴隶全都给圈进了大型农庄,刚开始只在首都库玛西周围,后来又扩张到整个帝国,受雇生产出口用的黄金及可乐果,但也种植大量的粮食,并从事密集的搬运工作,因为艾森地根本不使用轮子运输。同样的变通也发生在更往东的地方。举例来说,达荷美国王在怀达及波多诺伏的港岸地区拥有大片棕榈园,用的就全是奴工。
因此,奴隶贸易的废止并没有使奴隶制度在非洲销声匿迹,充其量只是把奴隶换了个地方使用,以前是用在美洲,如今则是用在非洲境内。尤其重要的是,过去两个世纪为因应奴隶贸易所形成的政治制度并没有改变,因此其行为模式依然。举例来说,在尼日利亚,1820至30年代一度强大的奥约王国之所以崩溃,除了内战的关系,还因为南边的约鲁巴人的城邦兴起,诸如伊洛林及伊巴丹,这些都是直接涉入奴隶贸易的国家。1830年代,奥约饱受劫掠,之后,约鲁巴诸城又与达荷美角逐该地区的支配权,整个19世纪的前半叶,战火连绵,制造了无数奴隶。除此之外,日常生活中,绑架有之,神谕的诅咒有之,小规模的打家劫舍也照样发生。在尼日利亚某些地方,绑架严重到父母不准孩子到外面游戏,唯恐子女就此沦落成为奴隶。
其结果是,整个19世纪,在非洲大肆扩张的并不是商业合同而是奴隶制度。精确的数字尽管不易取得,根据当时许多旅行者及商人现存的记述,西非的艾森地王国及达荷美王国,以及约巴鲁诸城邦,奴隶人数都超过人口的半数。比较精确的资料则存在于早期法国殖民地的记录中,其中包括西苏丹,以及西非一大片带状地带,从塞内加尔经马里、吉布纳法索到尼日尔及乍得。到1900年,在这一区域,奴隶仍占全部人口的30%。
对于消灭非洲的奴隶制度,合法生意的出现固然无能为力,同样的,列强瓜分非洲之后的殖民统治照样无济于事。欧洲人入主非洲,尽管正气凛然,摆出一副对抗并废止奴隶制度的架势,但现实情况却非如此。殖民统治下的非洲,绝大部分地方,直至20世纪奴隶制度依然延续不绝。举例来说,塞拉利昂的奴隶就是直到1928年才完全根绝,尽管首都自由城在18世纪末叶建立之初,还被视为是美洲遣返奴隶的天堂,并成为英国反奴舰队的重要基地,也是奴隶被英国海军从奴隶船上解救下来,重获自由后的新家。尽管具有这样的象征意义,奴隶制度在塞拉利昂还是延续长达一百三十年之久。1840年代,就在塞拉利昂的南边,同样也是为美洲重获自由的奴隶而成立的赖比瑞亚,情况亦复如此。甚至到了20世纪,奴隶制度仍然阴魂不散,迟至1960年代,据估计,劳动人口中仍有四分之一是强制性的,生活上与工作上的条件都无异于奴隶。由于经济与政治制度的建立都是以奴隶贸易为基础,是榨取式的,因此工业化也没有扩及到下撒哈拉非洲;相较于世界其他部分的经济正在转型,这一地区的经济不仅停滞不前甚至是倒退的。